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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李鴻基:後金韃子殺的死,可兵餉如何討的來?

2025-12-09 作者:蘇顧止

【崇禎二年,二月。甘肅,甘州。】

【李鴻基與侄子李過踏入了甘州城,這裡與乾旱的陝西,又或者是多雨的江南皆不同。】

【在這裡,風似乎才是永恆的主人,裹挾著遠處雪山的寒意和戈壁灘的沙塵,一年到頭不知疲倦地呼嘯。】

【它刮過荒蕪的田埂,刮過土黃色的城牆,也刮在每一個行人的臉上,像鈍刀子割肉一般,讓人忍不住微微低頭躲避。】

【但是,只不過對於李鴻基來說,這些許風刀與他過往的經歷來說,又算得了甚麼呢。】

【甘州的總兵是楊肇基,參將是王國,這便是他如今要效命的上官。】

【軍營裡的日子,與他想象中金戈鐵馬、飽食終日的景象截然不同。】

【破敗的營房,鏽蝕的兵器,還有一張張因為長期缺乏油水而顯得焦黃麻木的臉,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一股汗臭、黴味和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但是李鴻基很快發現,這裡,或許才是他真正的歸宿。】

【第一次隨隊出哨,便遭遇了小股騷擾的草原部族遊騎。】

【當其他老兵還在猶豫、尋找掩體時,李鴻基已經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低吼著衝了出去。】

【他手中的腰刀算不上鋒利,但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殺戮本能。】

【劈、砍、捅、掃!】

【沒有防禦,只有進攻。】

【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彷彿在看死物般的漠然。】

【一個草原部族的騎兵揮刀砍來,他根本不格擋,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要害,任由刀鋒在自己肩胛骨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同時他的刀已經精準地捅進了對方的腋下——那是皮甲難以防護的薄弱處。】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鹹腥中帶著一絲鐵鏽味。】

【這味道,讓他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千里逃荒的路上,為了那包薯種,為了活下去......他殺過的人,見過的血,比這殘酷得多。】

【“瘋子!”】

【“這新來的不要命了!”】

【同隊的兵卒看著他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打法,紛紛駭然。】

【李鴻基確實覺得,這戰場,還不如他過去流亡三千里時危險。】

【那時,飢餓是永恆的敵人,背後可能捅來的刀子不知來自何處,易子而食的慘劇就在身邊上演,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相比之下,至少眼前戰場上的敵人是明確的,武器是看得見的,死亡是痛快的。】

【而且,殺這些侵擾邊境的外虜,他心中沒有任何負擔,反而有一種扭曲的暢快感。】

【他將過去三年積累的所有絕望、憤怒、痛苦,都傾瀉在了這些撞上他刀口的敵人身上。】

【原來,後金也是人,也並不難殺,只要被殺就會死!】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清醒。】

【他不明白,只是面對這樣的敵人,朝廷為甚麼會打得那麼艱難,以至於要年年加徵那要命的“遼餉”?】

【憑藉著這股不要命、敢打敢殺的瘋魔勁頭,李鴻基很快就在這支暮氣沉沉的軍隊裡“嶄露頭角”。】

【他不在乎升遷,不在乎賞識,他只想殺人,用外虜的血來洗刷自己內心的汙濁與痛苦,或許,也是為了那勉強能果腹的軍糧。】

【參將王國很快便注意到了這個異常兇悍的新兵,在一次小規模接戰後,看著李鴻基提著幾顆血淋淋的首級回來,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笑意”,王國在愕然之餘,也動了心思。】

【不久,一紙任命下來,李鴻基被提升為把總,手下管著幾十號人。】

【軍中將士私下裡,都叫他“李屠夫”。他聽到了,不以為意,甚至覺得貼切。】

【他原以為,當了官,哪怕是個小小的把總,情況會好些。】

【朝廷屢次加徵“遼餉”,口號喊得震天響,不就是為了剿滅後金嗎?】

【供養著這幾十萬大軍,總不至於連基本的口糧和餉銀都發不出來吧?】

【但是,他錯了。】

【升任把總,並沒有讓他吃飽飯。】

【相反,他更深刻地體會到了甚麼是“拖欠”。】

【原本就微薄的餉銀,從月餉變成了季餉,又從季餉變成了“記檔”,也就是隻在賬本上記一筆,至於何時能發,天知道。】

【糧食供應也時斷時續,發下來的多是陳年糙米,甚至摻雜著沙石。】

【他手下那些兵,一個個也是面有菜色,眼神渾濁,除了還能勉強站著外,與甘州城外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並無太大區別。】

【“王......王將軍......”】

【一次點卯後,李鴻基鼓起勇氣,向參將王國詢問餉銀的事。他不太懂官場的彎彎繞繞,只是憑著本能覺得不對。】

【王國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執拗、帶著野性的年輕把總,嘆了口氣,屏退了左右。】

【“鴻基啊......”】

【王國的聲音帶著疲憊和無奈:“你剛來,有些事......唉。”】

【“不是我們不想發,是......沒有啊。”】

【李鴻基眉頭緊鎖:“沒有?”】

【“朝廷不是加了‘遼餉’?那麼多銀子,那麼多糧食,都到哪裡去了?”】

【王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甚至有些嘲諷的笑容:“‘遼餉’?呵呵,那是名目。銀子從百姓手裡收上來,一層層,一道道......”】

【“從京師到陝西布政使司,再到都司,再到我們這裡......沿途多少衙門?多少‘漂沒’?多少‘火耗’?等到了咱們這苦寒的甘州,還能剩下幾成?”】

【王國看著李鴻基依然不解的眼神,壓低聲音道:“再說了,遼東那邊才是主戰場,咱們這裡,不過是防著那些韃子打草谷,能穩住就不錯了。”】

【“好東西,自然是緊著遼東那邊先......咱們,能活著就不易了。”】

【李鴻基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家鄉被奪走的那包薯種,那方硃紅大印。】

【原來,這朝廷的“法度”,不僅在奪民的種,也在吸兵的血。】

【他不明白,朝廷明明徵收了那麼多的“遼餉”,為甚麼卻連前線士卒的兵餉都發不足?】

【甚至還要長期拖欠?】

【如果當兵的要餓著肚子,拖著欠餉,去和那些如狼似虎的後金、蒙古兵廝殺,這仗,怎麼可能會贏?】

【甚至別說他們這些普通將士了,就算是孫吳韓白再生,衛霍李嶽在世,帶著這樣一支飢腸轆轆、怨氣沖天的軍隊,也絕無可能打勝仗!】

【這一刻,李鴻基心中對朝廷最後的一絲幻想,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他參軍,本有一種扭曲的“驗證”心理,想看看朝廷重金打造的邊軍到底如何,想看看那所謂的“遼餉”用在了何處。】

【現在,他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也瞬間想通了自己為何能升遷得如此之快,不是他李鴻基有多麼天才的軍事才能,而是因為這支軍隊,從上到下,早已爛了根子,失了魂魄!】

【他手下的那些老兵,哪個不是被拖欠了數月,甚至經年的餉銀?】

【他們當兵,不過是為了一口勉強吊命的飯吃,早已沒了甚麼保家衛國的念頭。】

【每逢臨敵,他們能按照操典,列好陣型,朝著敵人方向漫無目的地射出兩三支箭,然後不等命令便“有序”敗退,這在他們看來,已經是極其對得起朝廷,對得起老朱家了!】

【畢竟,沒當場潰散,沒倒戈相向,就已經是念著那點微薄的“皇恩”了。】

【在這種普遍敷衍、混日子的氛圍裡,像他這樣,因為剛來不久,相對而言,糧餉拖欠還不算太嚴重,心中還殘存著一點因個人經歷而扭曲爆發的血勇,敢於真刀真槍往前衝、甚至以命相搏的“異類”,就顯得格外“耀眼”。】

【他的“戰功”,不過是建立在同僚的消極之上的。】

【參將王國提拔他,或許有幾分賞識他的勇悍,但更多的,恐怕是需要這樣一個“標杆”,一個“榜樣”,來勉強維持一下行將崩潰計程車氣,告訴其他人:看,只要敢拼,還是有前途的。】

【但是,李鴻基自己心裡也不知道,他這股氣還能支撐多久。】

【就算他能夠殺得死後金韃子,可是這份兵餉他又討的來嗎?】

【想到這裡,李鴻基摸了摸懷裡,那裡藏著幾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乾糧,是上次發糧時省下來的。】

【而後,李鴻基看著營房外灰濛濛的天空,聽著手下兵卒因為搶一口餿粥而發生的爭吵。】

【飢餓,是會傳染的。】

【絕望,更是。】

【當他和他手下的兵一樣,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當拖欠的餉銀變成一個遙不可及的數字,當他發現自己的拼死搏殺換來的,不過是上官幾句空洞的誇獎和依舊填不飽的肚子時。】

【他這把因為絕望而燃起的瘋狂之火,還能燃燒多久?】

【最終會不會也被這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現實,一點點耗盡,然後變得和那些麻木的老兵一樣,只是在混吃等死?】

【他不知道。】

【李鴻基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這片土地。】

【他只知道,腳下的這片土地,和他曾經逃荒走過的土地一樣,看似堅實,內裡卻早已佈滿裂痕,只等一個契機,便會徹底崩塌。】

【而他李鴻基,是被這裂痕吞噬過一次的人,他不想再被吞噬第二次。】

【夜深人靜,甘州城的寒風依舊呼嘯。】

【李鴻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

【外面傳來巡夜士兵有氣無力的梆子聲,李鴻基默默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條路,似乎又走到了一個看不見光亮的盡頭。】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是像其他人一樣麻木下去,還是.......】

【李鴻基不敢再想下去,但那顆被殘酷現實反覆淬鍊的心,卻隱隱躁動起來。】

【與此同時,陝西邊軍。】

【這彷彿是一片被上天和朝廷共同遺忘的土地,持續數年的旱魃依舊肆虐,龜裂的田地裡看不到一絲綠色,去年的蝗蟲彷彿吃光了最後一抹生機,只留下灰黃色的、令人絕望的基調。】

【風捲起乾燥的黃土,打在臉上生疼,也打在每一個苟延殘喘的饑民心上。】

【餓殍早已不新鮮,路邊、溝渠裡,隨處可見以各種扭曲姿態凝固的屍體,野狗和烏鴉是這片土地上最“肥碩”的生靈。】

【而不遠處,陝西邊軍軍營種掛著的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著,營牆多處坍塌,也無人修繕。】

【與其說這裡是軍營,不如說是一片被飢餓籠罩的難民營。】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蜷縮在背風的角落,又或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儘可能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動,以儲存體內那點可憐的熱量。】

【他們身上所謂的“軍服”,早已是布條纏身,衣不蔽體。】

【棉花早已從破洞裡漏光,只剩下單薄、硬挺、滿是汙垢的布片,根本無法抵禦陝西冬日刺骨的寒風。】

【許多人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赤腳凍得烏紫潰爛。】

【開飯的梆子聲有氣無力地響起,卻像是一道魔咒,讓死寂的營地有了一絲蠕動。】

【士卒們掙扎著爬起來,拿著破碗,眼神麻木地走向那口冒著微弱熱氣的大鍋。】

【鍋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所謂“粥”,混雜著少量磨碎的樹皮、觀音土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米粒,這便是他們日食一餐的全部。】

【沒有人爭搶,因為連爭搶的力氣都已經耗盡。】

【他們默默地喝著這無法提供任何能量的“食物”,眼神空洞,彷彿只是在完成一個維持肉體不立刻倒下的儀式。】

【“三十六個月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靠在土牆上,喃喃自語。】

【他曾經也是個精壯的漢子,如今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如同骷髏。】

【“三年......整整三年沒見著一個銅板的餉銀了......”】

【這話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絕望。】

【他們是兵,是大明理論上抵禦外虜、鎮壓內亂的武裝力量。】

【但他們此刻的狀態,比外面那些流民好不了多少,甚至因為軍中紀律的束縛,就連逃荒去乞討都成為一種奢望。】

【他們被遺忘在這裡,像鏽蝕的兵器,慢慢被時間和飢餓腐蝕、消亡。】

【延安府,軍營。】

【這裡的絕望,醞釀出了不同的味道。】

【同樣是被拖欠了數十個月的餉銀,同樣是衣不蔽體、日食一餐,但延安駐軍中,那股壓抑的怒火併未完全熄滅,而是在沉默中越燒越旺。】

【軍官的彈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效力,因為軍官自己也常常餓肚子,剋扣的手段在絕對的“無”面前,也失去了意義。】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如今糧沒了,餉也沒了,難道要我等活活餓死在這裡嗎?”】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低階軍官在私下裡對幾個心腹低吼,他的眼睛因為飢餓和憤怒而佈滿血絲。】

【“聽說......王嘉胤......造反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道。】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暗中傳遞,當最後一批能下嚥的糧食被消耗殆盡,當又一名士兵在夜裡悄無聲息地凍餓而死之後,臨界點到了。】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也許是那個餓瘋了計程車卒搶了軍官手裡僅存的一點乾糧,也許是軍官試圖用鞭子維持秩序卻激起了更大的反彈。】

【混亂像火星濺入了油庫,瞬間引爆!】

【“反了他孃的!”】

【“左右是個死!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

【“殺了這些狗官!搶了糧倉!”】

【憤怒計程車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向了軍官的營房。】

【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軍官此刻成了眾矢之的,被亂刀砍死。人群湧向倉庫,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隻老鼠在角落裡竄逃。】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但也徹底斬斷了他們對朝廷的最後一縷念想。】

【“去投王嘉胤!”】

【“對!王大哥那裡有飯吃!”】

【“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這個口號,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隨即一眾將士帶走了軍營裡所有能用的武器,也帶走了一顆顆對大明王朝徹底死心、並充滿仇恨的心。】

【然後如同匯入江河的溪流,向著王嘉胤起義軍活動的區域湧去。】

【綏德衛的情況與延安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激烈。】

【綏德衛的兵卒性子更烈,被拖欠餉銀的時間也更長。】

【當得知延安駐軍已經譁變,並投奔農民軍的訊息後,綏德衛的最後一絲秩序也崩潰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譁變計程車兵們沒有盲目地亂衝亂撞,他們中有底層軍官帶頭,組織了起來。】

【他們首先控制了衛所的要害,然後公推了幾個頭領。】

【“朝廷無道,奸佞當權!剋扣軍餉,視我等如草芥!”】

【“朱家不給活路,我等便自尋活路!”】

【“從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明朝的兵,是王嘉胤王首領麾下的義軍!”】

【綏德駐軍的譁變,顯得更有“章法”。】

【他們整隊出發,打著簡易的旗幟,帶著武器,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他們曾經戍守的衛所。】

【他們的加入,不僅僅是人數的增加,更是給造反義軍帶來了寶貴的軍事經驗和相對正規的武器裝備,極大地增強了王嘉胤部的戰鬥力。】

【陝西,這片大明帝國的西北屏障,正在從內部土崩瓦解。】

【持續的饑荒吞噬著民間的元氣,而邊軍大規模的、成建制的譁變,則是在帝國的軍事支柱上,狠狠地鑿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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