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號的艦橋上,一片死寂,但這死寂並非源於絕望,而是源於一種近乎神蹟的震撼。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主光幕上。光幕的一側,是“祝融-II型”法則轉化熔爐那平穩得如同教科書般的執行資料;而另一側,則是要塞外部的實時影像。那片曾讓整個東域聞之色變的扭曲空洞,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曾經,它像一塊宇宙的壞疽,不斷向外擴散著混亂與死亡。而現在,它彷彿變成了一個漏斗,無盡的黑色扭曲靈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化作一道橫貫虛空的巨大龍捲,源源不絕地灌入“普羅米修斯”號頂端的吸口。空洞的邊緣地帶,那濃郁如墨的黑暗正在變淡,露出了其後被遮蔽已久的、清冷的星空。
威脅,正在被當成燃料吞噬。
“能量儲備……已突破150%……不,180%!還在持續上漲!”謝淵的聲音顫抖,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靈氣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那條瘋狂上揚的能量曲線,“生態迴圈艙的靈氣濃度已經超標,二師兄,再不進行疏導,靈田裡的青玉蘿蔔都要當場成精了!”
“已經在疏導了!”陸元的聲音裡充滿了痛並快樂的糾結。他看著賬目玉簡上那天文數字般的能量盈餘,只覺得宗門數百年來的節衣縮食,彷彿都成了笑話。他大手一揮,下達了一道奢侈到令人髮指的命令:“開啟要塞外層所有備用淨化陣法,把多餘的純淨靈子,給我直接排到東域的大氣裡去!就當……就當是給這片地界消消毒了!”
這本是一句無奈之下的玩笑話,卻無意間,點燃了一場席捲整個東域的、名為“新生”的燎原之火。
……
清風門,一個位於東域邊緣地帶的小宗門。
宗主李長庚站在宗門大殿前,滿臉悲慼地望著山門下最後幾名收拾著行囊的弟子。他的身後,是枯黃的靈田,是靈氣黯淡的護山大陣。扭曲空洞的出現,讓靠近邊緣地帶的他們最先遭了殃,靈脈被汙染,弟子們修煉時甚至有走火入魔的風險。背井離鄉,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都走吧,”李長庚長嘆一聲,聲音蒼老而沙啞,“去中州,去南疆,去哪裡都好,只要能活下去,清風門的道統,就不算斷……”
話音未落,一陣微風拂過。
李長庚猛地一怔。
這風……不對勁!
往日裡,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陰冷、混亂的氣息,讓人神魂不寧。而此刻這陣風,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沁人心脾的溫潤與清新。他下意識地運轉功法,一絲天地靈氣被吸入體內,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純淨!無比的純淨!
那靈氣中再無半分狂暴扭曲的雜質,反而比東域靈氣最鼎盛時期,還要濃郁、溫和數倍!
“宗主!您看天上!”一名弟子指著天空,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李長庚猛然抬頭,只見那片常年被陰霾籠罩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雲開霧散。更遠處,那片代表著不祥的扭曲空洞,那團吞噬光明的黑暗,竟然……竟然在縮小!
磅礴而純淨的靈氣,如同天河倒灌,從那片空洞的方向席捲而來,沖刷著這片被汙染了許久的大地。山門前,一株已經枯死多年的千年鐵木,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乾枯的樹皮下,艱難地擠出了一點鮮嫩的綠芽!
“天佑我東域!天佑我東域啊!”李長庚老淚縱橫,這位築基後期的修士,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跪倒在地,朝著那靈氣傳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相似的景象,在整個東域各處上演。
瀕臨枯萎的藥圃重新煥發生機,一些卡在瓶頸多年的修士福至心靈般地當場突破,就連凡人城鎮裡的空氣,都變得格外香甜。
起初,人們以為是神蹟。但很快,無數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彙集起來,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那座如山嶽般懸浮在扭曲空洞邊緣,正大口吞噬著黑暗的鋼鐵巨城。
天工宗!
是天工宗擊退了來犯的化神強敵!是天工宗解決了這場滅世的天災!
這個訊息,比靈氣復甦本身,更讓整個東域的修士感到震撼。天工宗的聲望,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於是,一場浩浩蕩蕩的“歸鄉”開始了。
那些曾經倉皇逃離東域的宗門、家族、散修,此刻都調轉了方向。但他們的目的地,卻不是自己曾經的家園,而是一致地、如同朝聖般,湧向了那座名為“普羅米修斯”的移動要塞。
在經歷了絕望之後,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上,誰才是唯一的秩序,誰才是真正的庇護。
玄機子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光幕上那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修士或一艘飛舟。他溫和的臉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宗主,這麼多人湧過來,我們的物資儲備和駐地安置都是大問題。”二師兄陸元看著那不斷跳動的統計數字,一個頭兩個大。
“二師兄,你的格局小了。”姜遙端著一杯靈茶,從後面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道,“這哪是負擔,這分明是東域有史以來最優質、最集中的人力資源和市場啊!”
玄機子轉過身,讚許地看了自己的小徒弟一眼:“遙遙,你有甚麼想法,說來聽聽。”
“師尊,亂世當用重典,但我們不是要當皇帝,而是要當院長。”姜遙在光幕上劃拉了幾下,一張全新的藍圖浮現出來。
“我提議,成立‘東域靈子科研聯盟’。”姜遙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艦橋。
“所有希望在東域立足的宗門和家族,都必須加入聯盟。加入聯盟,就要遵守聯盟的規矩。第一條規矩,就是所有宗門的弟子,都必須將《基礎靈子物理學》列為必修課!”
“他們需要貢獻出各自宗門的典籍、特產、礦脈資源和優秀人才,不是上供給天工宗,而是投入到聯盟的公共資源庫中,由我們進行統一的規劃和研發。”
“作為回報,天工宗將向聯盟成員,逐步開放我們的科技成果。比如,能夠大幅提升靈藥產量的‘靈子農業技術’;能夠快速治癒道傷的‘靈子醫療技術’;甚至,是量產化的築基輔助儀和靈子同調丹。”
姜遙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文明”的光輝:“我們要做的,不是建立一個以天工宗為尊的修仙帝國,而是帶領整個東域,完成一次生產力的整體躍遷,讓東域的文明,邁入一個全新的時代!”
玄機子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他知道,這才是他這個小徒弟真正想做的事。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個人的強大,而是用她所掌握的“真理”,去改造整個世界。
“就按你說的辦。”玄機子一錘定音。
很快,一場別開生面的“東域重建大會”,就在“普羅米修斯”號巨大的甲板上召開了。當姜遙當著數萬名修士的面,公佈了“靈子科研聯盟”的構想,並當場演示瞭如何用一道“科學道紋”,讓一畝普通的靈田產量翻上十倍時,整個甲板徹底沸騰了。
沒有壓迫,沒有剝削,只有合作與共贏。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聯盟,對於這些劫後餘生的修士們來說,不啻於福音。一時間,響應者雲集。
在天工宗上下忙著整合東域,建立新秩序的同時。一個人的聲望,也在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傳遍了修仙界。
洛清霜。
那一日,她白衣仗劍,在虛空大君的無盡觸手下,斬出“我即秩序”的驚世一劍的影像,被“普羅米修斯”號的記錄陣盤完整地捕捉了下來。這段影像,不知被誰洩露了出去,瞬間成為了無數劍修心中不可磨滅的烙印。
“你看了嗎?天工宗大師姐那一劍!那不是劍氣,那斬的是法則啊!”
“何為劍道?以前我以為是鋒銳,是無堅不摧。現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劍道,是‘理’!是建立屬於自己的秩序!”
“洛仙子才是我輩劍修的真正楷模!她以元嬰之境,硬撼法則君王,這才是真正的劍心通明!”
洛清霜的“以劍御法”,被無數人奉為圭臬,她清冷孤高的形象,更是被神化成了“秩序劍仙”,成為了無數年輕修士,尤其是劍修的偶像。
此刻,這位新晉的“偶像”正站在甲板的角落,有些苦惱地看著一個剛剛鼓足勇氣衝上來,結結巴巴地向她請教劍道,臉漲得通紅的年輕劍修。
她想了想,從自己的劍道感悟中,挑了一句最基礎也是最核心的話,用她一貫清冷的語氣說了出來:“心正則劍正。”
那年輕劍修如聞天音,呆立當場,隨即大喜過望,對著洛清霜深深一揖,激動地跑回去參悟了。
洛清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明白對方為甚麼這麼激動。她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正和幾位宗主商討著“靈子網路鋪設計劃”的姜遙,那雙冰雪般的眸子裡,才泛起深沉的暖意。
姜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過頭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洛清霜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姜遙收回目光,心中豪情萬丈。東域,只是她科學修仙藍圖的第一塊試驗田。她知道,這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全新的起點。
法則轉化熔爐的成功,證明了高維能量並非不可觸及。那頭盤踞在凡塵界上空的虛空大君,那片籠罩著整個世界的末日陰影,在她的眼中,已經從一個迫在眉睫的威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尚未開發的“高維能源寶庫”。
而與此同時,在中州、在西漠、在南疆……那些曾對東域這片“蠻荒之地”不屑一顧的超級宗門和古老世家,也陸續收到了關於天工宗的、越來越離奇的情報。
一個能硬撼化神強者的移動要塞。
一種能將天災化為能源的神秘熔爐。
一個宣稱要用“物理學”重塑修仙界的瘋狂計劃。
他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曾被他們輕視的鄰居,派出的探子和使者,正絡繹不絕地,朝著煥然一新的東域趕來。
新的時代,已經拉開了序幕。而更大的挑戰,也正在前方,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