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會面地點與時間，已經化作一道冰冷的資料，消失在無垠的星海中。
“手術刀”號指揮艙內，卻無人感到輕鬆。
“小師妹，我反對！”
林溪第一個跳了起來，她焦躁地來回踱步，將地板踩得咚咚作響。
“這絕對不行！混沌星域的碎星環？那地方龍蛇混雜，是出了名的法外之地！連道統盟的巡查艦隊都懶得去管！你一個人去見丹塵子？那老傢伙萬一設下埋伏，一百個你都不夠他殺的！”
她停下來，雙手叉腰，死死地盯著姜遙。
“我提議，由我陪同！不，大師姐也必須去！我們三個，再加上四師弟在外面用‘手術刀’號接應。就算那老傢伙是化神後期，我們也能把他當場揚了！”
“三師姐的方案風險評估過高，我同樣不建議小師妹親身赴約。”
謝淵扶了扶他的靈氣眼鏡，一串串複雜的資料模型在他鏡片上飛速劃過。
“我建立了三百六十種可能性推演模型。其中，丹塵子設下陷阱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二點七。他以丹道第一人的身份，向我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勢力低頭，這本身就違背了最基本的博弈邏輯。”
他指向光幕上的星圖，那個代表碎星環的區域被紅圈標記。
“該區域靈氣紊亂，空間結構極不穩定，非常適合佈置大型的困殺陣法。一旦進入，我們的‘手術刀’號也可能被空間風暴干擾，無法進行有效支援。”
謝淵給出了最終結論。
“綜上所述，我提議，取消此次會面。或者，派遣一具高度智慧化的戰鬥傀儡前往，以確保我們的核心資訊保安。”
一個感性衝動，一個理性分析。
林溪和謝淵，這對平時總愛抬槓的師姐弟，此刻卻站在了同一陣線上，旗幟鮮明地反對著姜遙的決定。
角落裡，洛清霜擦拭古劍的動作沒有停下。
只有她，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姜遙沒有急著辯駁，她靠在指揮椅上，慢悠悠地轉了個圈，然後丟擲了一個問題。
“三師姐，四師兄，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一個頂級的丹道大師，畢生追求的是甚麼？”
林溪一愣，下意識回答：“當然是煉出傳說中的仙丹，得道飛昇啊！”
謝淵則補充：“是探尋丹道的極致，理解藥理與天地法則的最終奧秘。”
“說得都對，但不夠根本。”
姜遙打了個響指。
“對丹塵子這樣的技術狂人而言，沒有甚麼比一套全新的、更高維度的、能夠解釋他所有困惑並指明未來方向的理論，更具吸引力。”
“道統、地位、靈石……這些都是次要的。當他看到那份‘九轉逆命丹’的殘方，被我用靈子物理學完美解釋甚至最佳化時，在他心裡，我們‘科學’的價值，就已經超過了道統盟本身。”
“他給出的陣圖，是投名狀。他隱去核心區域，是試探，也是自保。這證明他不是一個無腦的叛徒，而是一個精明的合作者。”
姜遙的話，讓林溪和謝淵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試圖從姜遙的話裡找出邏輯漏洞，卻發現，從“一個技術狂人”的心理出發，這一切都說得通。
“可是……風險還是太大了。”林溪小聲咕噥。
“所以，我們要給他一份無法拒絕的回禮。一份讓他徹底離不開我們的‘大禮’。”
姜遙說著，坐直了身體，重新拉開了操作光幕。
她沒有去調閱武器系統，也沒有去規劃逃跑路線。
她新建了一個文件。
然後，開始寫一篇論文。
“這是幹甚麼？”林溪湊了過來，滿臉不解。
“準備‘木馬’。”姜遙頭也不回，十指在光幕上化作了幻影。
光幕上，一行標題被飛速敲下。
《論靈力催化下藥材靈子結構的定向重組與能量躍遷效率——以九轉逆命丹為例》
這篇論文，通篇沒有出現任何一個“科學”、“物理”或者“化學”的字眼。
它使用的，全都是丹塵子能夠看懂的，最傳統的丹道術語。
“離火之精粹，非火也，乃高頻靈子震盪所致之能量逸散現象。控其頻率，則可精準控溫，無需感應丹火之玄妙。”
“藥材之君臣佐使，其本質乃不同靈子結構間的相互作用與催化。可透過調節靈力場域的‘諧振頻率’，實現藥性的完美融合，取代繁複的投放順序。”
“所謂丹成之異象，乃物質在能量躍遷過程中，靈子結構重組所釋放的多餘能量。此過程完全可控，可將能量損耗降至理論最低值……”
姜遙將她構想的“科學煉丹”，用最古樸的語言，一點一點地翻譯、重構。
她將煉丹這個充滿了玄學和不確定性的過程，徹底肢解成了一連串可以被精確計算、可以被嚴格執行的流程和資料。
君臣佐使，變成了靈子催化反應。
丹火感應，變成了精準溫控引數。
心神合一，變成了程式化邏輯控制。
林溪和謝淵一開始還看得雲裡霧裡，但隨著論文內容的深入，他們漸漸看懂了。
看懂了這篇論文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邏輯。
它在告訴丹塵子：你窮盡一生所鑽研的“丹道”，你引以為傲的那些需要“悟性”、“天賦”和“道韻”的玄妙技藝，本質上，只是一套可以被量化的、冰冷的物理規則。
而我，掌握了這套規則。
謝淵一把搶過旁邊的備用光幕，將姜遙的論文同步了過去。
他戴著靈氣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極致的興奮和震撼。
當他看到論文的最後，姜遙甚至給出了一個全新的丹藥品質評判標準，用“靈子純度”、“結構穩定性”和“能量轉化率”三個硬性指標，徹底取代了“丹香”、“丹紋”、“丹雲”這些玄之又玄的說法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小師妹……”
謝淵抬起頭，他的靈氣眼鏡因為資料流過載而發出了輕微的嗡鳴。
“你這不是在寫論文，你這是……你這是在創造一門‘科學丹道’！”
“不只是丹道。”
姜遙平靜地補充，她的手指在光幕上劃出最後一道弧線。
在那篇論文的末尾，她附上了一張全新的圖紙。
那是一個結構簡潔的、通體由金屬構成的丹爐設計圖。它沒有任何華麗的道紋，只有幾個奇怪的介面和刻度盤。
圖紙的標題寫著：初級靈子能級可控反應爐（又名：全自動煉丹爐）。
然而，在這張圖紙最核心的能量供應模組和中央控制模組上，姜遙只留下了兩個空白的方框。
旁邊附上了一行小字註解。
【核心陣法缺失，需獲取更高許可權技術支援。】
這個“木馬”的歹毒之處，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它給了丹塵子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讓他親眼看到了一個效率至上、完全可控的丹道天堂。
它甚至給了他走進這扇門的路徑——那篇論文和那張圖紙。
但是，想要真正掌握這個天堂，想要獲得最核心的技術，讓他自己的“道”得以昇華。
他就必須，也只能，不斷地與姜遙合作，不斷地拿出更多的“誠意”，來交換後續的技術。
這根本不是合作。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技術綁架。
林溪也終於反應了過來，她看著那張留著空白的圖紙，先是愣了三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高！實在是高啊！”
她興奮地叫了起來，之前的擔憂和煩躁一掃而空。
“這老頭一旦用了我們的東西，嚐到了甜頭，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會拼了命地想從我們這裡拿到後續的技術！”
“到時候，他就不再是道統盟的丹部首座，而是我們在道統盟內部，最響亮、最瘋狂的活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