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遙接過了那枚玉簡。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圍觀修士的活動都停了下來，全部匯聚在這個小小的攤位上。他們看著金不換，又看看姜遙，每個人的反應都寫滿了驚疑與期待。
姜遙沒有立刻檢視，而是將玉簡放在一旁。她屈指一彈，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落入金不換懷中。
“這裡是十枚‘天工通寶’。作為你這第一份情報的定金。”
金不換手忙腳亂地接住布袋，迫不及待地開啟。
布袋裡，十枚標準化的圓形靈石靜靜躺著。它們散發出的靈力波動純淨而穩定，沒有絲毫雜質，每一枚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完美藝術品。
他顫抖著拿起一枚，靈力探入其中。那股純粹到極致的能量順著他的經脈流轉了一瞬，讓他渾身一震。這不僅僅是純度高，其內部的靈子結構，帶來了一種超乎想象的穩定性和轉化效率。
這東西，真的可以作為貨幣。不，它比中域通行的任何上品靈石，都更適合作為硬通貨！
金不換深吸一口氣，將布袋小心翼翼地、鄭重地收入自己最貼身的儲物法寶中。他再抬起頭時，之前那副精明商人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恭敬。
這筆交易，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一枚來歷不明的玉簡，換了十個聞所未聞的“天工通寶”。
姜遙立下的規矩，不再是空談。
她這時才拿起那枚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龐大的資訊流瞬間湧入她的識海。道統盟物資運輸艦的航線圖、時間表、護衛細節、甚至不同艦隊指揮官的性格弱點分析……金不換確實拿出了壓箱底的乾貨。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在玉簡的末尾，一條被加密處理過數次的情報，引起了她的注意。
“道統盟最高指令：於中域各處關鍵靈脈節點，秘密招攬陣法大師，不問出身，待遇從優。專案代號：天網。”
天網。
姜遙退出了神識，將玉簡遞給了身後的謝淵。
“四師兄，看看最後那部分。”
謝淵接過玉簡，他的靈氣眼鏡上，資料流開始以比平時快三倍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
僅僅過了十息。
“吻合了。”謝淵的聲線出現了一絲不易察ATO的波動，“小師妹，這份情報裡提到的靈脈節點，和我之前在虛空風暴外圍，掃描到的‘法則網路’異常節點，有百分之九十三的重合度。”
林溪透過小隊通訊頻道湊熱鬧：“天網？甚麼天網？道統盟那幫傢伙還喜歡打漁嗎？搞那麼大一張網，想撈甚麼寶貝？”
“他們想撈的不是寶貝。”姜遙的回覆，讓林溪的嬉皮笑臉僵住了，“他們想撈的，是整個中域所有的修士。”
“甚麼意思？”
“一個覆蓋整個中域的超巨型監控陣法。”姜遙的思維在飛速運轉，一個恐怖的模型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它以中域所有主靈脈為能源和骨架，一旦建成，整個中域的靈氣流動都將在他們的監控之下。”
謝淵補充道：“不止是監控。理論上，如果他們掌握了所有靈脈節點，就可以對特定區域進行‘靈氣管制’。比如，降低某個敵對宗門山門範圍內的靈氣濃度，甚至切斷供應。”
林溪倒抽一口涼氣：“這也太陰損了吧！這不等於捏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這還只是最粗淺的應用。”姜遙的思緒飄得更遠，“如果這個‘天網’的精度足夠高，他們甚至可以監控到每一個修士的修行進度，每一次突破的靈力波動。誰不聽話，就在他衝擊境界的關鍵時刻，製造一點‘靈氣擾動’……後果會怎麼樣？”
指揮艙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背後的恐怖。
這不是武力征服，這是從生存的根基上，對整個修仙界進行徹底的綁架和控制。在這張“天網”之下，道統盟將成為唯一的“神”，決定誰可以修行，誰可以突破，誰又該在“意外”中隕落。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修仙文明的“技術霸權”。
洛清霜一直沉默地站在姜遙身後，此刻，她背上那柄用黑布包裹的長劍，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斬。”
一個字，透過小隊通訊傳來。冰冷，堅定。
就在這時，那個先前被姜遙送了一盞燈的瘦弱少年，鼓起勇氣又走了回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但神態堅毅的礦修。
“前……前輩。”少年手裡捧著一塊拳頭大小、閃爍著點點星光的黑色礦石，“這是我們在最危險的廢棄礦道深處挖到的‘星塵鐵’。我們……我們想用它，跟您換幾個自熱飯盒和淨水符。我們下礦，一去就是十幾天，只能啃乾糧喝髒水……”
他的話，代表了黑市裡最底層修士的渴望。
他們渴望的不是甚麼神功秘法，只是能吃上一口熱飯，喝上一口淨水，在黑暗中有一絲光明。
而這些，被那些大宗門、大家族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卻是奢望。
姜遙看著他們，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些蠢蠢欲動，卻又因為畏懼而不敢上前的散修。
“礦石我收下了。”姜遙沒有去兌換，而是直接拿出十幾個飯盒和一沓淨水符，塞給他們，“這些，送你們。”
少年們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姜遙繼續說道，“我需要情報。所有關於‘天網大陣’的情報。誰在修建，在哪裡修建，用了甚麼材料，進度如何……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可以。”
她再次取出幾枚“天工通寶”，放在面前的黑布上。
“有價值的情報，就可以來我這裡換取‘天工通寶’。用通寶，可以換取你們需要的一切。”
那個領頭的少年，看著手裡的飯盒，又看著那些散發著純淨靈光的通寶。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前輩放心！我們這些礦耗子，別的不行，鑽地打洞、偷聽訊息的本事還是有的！道統盟那些大人物看不上我們，也正好不會防備我們！”
他對著姜遙深深一拜，然後帶著同伴，拿著那些“科學產品”，迅速消失在了混亂的人群中。
星星之火，被點燃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
“前輩！我知道有個陣法師被道統盟的人請走了，我可以去打聽他的去向！”
“我！我會一種隱匿氣息的秘法，可以去他們的工地附近看看！”
“我願意去！只要能換一個淨水符，讓我女兒不用再喝那些會生病的髒水！”
一張無形的情報網路，以一種姜遙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速度，在道統盟的心臟地帶，野蠻地生長起來。這些被壓迫到極致的底層修士，因為最簡單的生存需求，爆發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塵埃，卻也最無孔不入。
金不換看著眼前這一幕，內心翻江倒海。他徹底明白了。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前輩”，她不僅僅是在賣東西，她是在傳播一種“希望”，一種“秩序”，一種足以顛覆整個中域的全新規則！
他做出了決定。
金不換再次走到攤位前，對著姜遙一揖到底。
“前輩！天網之事，我金不換願為您效犬馬之勞！從今天起，我這‘三不管’西區，就是您在中域的眼睛和耳朵！”
姜遙還沒來得及回應他這份突如其來的投誠。
“警告！”
謝淵急促的警報，同時在四人的戰術終端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示警等級。
“檢測到超高強度空間波動！不是曲率航行，是定點空間躍遷！目標……就是我們腳下這顆隕石！”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一瞬間，整個“三不管”地帶所有修士，都感到了一股源自靈魂的悸動。
腳下的黑灰色岩石，開始微微震顫。
黑市裡嘈雜的叫賣聲、爭吵聲、討價還價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永恆不變的、漆黑的虛空。
一道裂痕，無聲無息地，在隕石的正上方憑空出現。
那不是空間裂隙，而是一道純粹的、彷彿能灼傷神魂的白光。它撕開了現實與虛空的界限，一個宏偉到難以想象的巨大銀白色船首，正從那道光之裂痕中，緩緩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