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號的潛行並未持續太久。在連續規避了三波道統盟的巡邏飛舟後,姜遙在導航星圖上選擇了一個不起眼的座標。
那是一顆懸浮在虛空風暴邊緣的、荒蕪的隕石星體。它沒有大氣,地表溝壑縱橫,佈滿了隕石坑,看上去就像一塊被啃過的乾麵包。
“就這兒?”林溪看著主光幕上的景象,有點嫌棄,“小師妹,這地方連個鳥都不拉屎,能有甚麼情報?”
“越是這樣的地方,資訊流動的速度才越快,也越真實。”姜遙關閉了導航圖,“這裡是中域有名的黑市,‘三不管’地帶。道統盟不管,魔道不管,妖族也不管。唯一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
飛梭平穩地降落在隕石背面一處巨大的環形山陰影中,隱形力場完美地將其與周圍的岩石融為一體。
艙門開啟前,四人已經換好了行頭。
姜遙和謝淵,穿上了東域風格的普通煉器師長袍,袍子上沒有任何宗門標識,只是在袖口用銀線繡了幾個樸素的雲紋,看上去就像兩個結伴遊學、沒甚麼背景的散修。
洛清霜則換下了一身素白,穿上了一套勁裝,長髮高高束起,古樸的長劍用黑布包裹著背在身後,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鋒銳。
林溪最不情願,她那身帶焦痕的寶貝煉器服被換成了一套灰撲撲的護衛服,臉上還被姜遙用易容法器調整得平平無奇。
“為甚麼要我扮護衛啊!”林溪一邊扯著自己毫無特色的衣領,一邊抱怨,“我看起來就那麼像打手嗎?”
姜遙拍了拍她的肩膀:“三師姐,你的氣質太活潑,不像個搞研究的。收斂點,我們是來摸底的,不是來炸魚的。”
洛清霜只是瞥了她一眼,一個字都沒說。
林溪立刻蔫了。
四人走出飛梭,踏上了“三不管”的土地。
腳下的地面是堅硬的黑灰色岩石,重力只有凡塵界的一半不到。修士們依靠自身修為,在這片沒有空氣的土地上自由行動。放眼望去,坑坑窪窪的地表上,胡亂搭建著各種材質的簡陋建築,有的是用金屬板拼接的棚屋,有的是直接開鑿出來的石洞。
無數修士在其中穿行,修為從煉氣到金丹不等,偶爾還能感應到一兩道元嬰期的氣息一閃而過。他們形態各異,有人族,有頭生雙角的魔修,甚至還有體型龐大的妖修。
這裡的靈氣渾濁而暴躁,充滿了交易的喧囂和隱藏的殺機。
“階級固化很嚴重。”謝淵推了推靈氣眼鏡,低聲說道。他指向不遠處一個攤位,攤主是個築基後期的修士,正在向一個金丹初期的買家兜售一柄下品靈器飛劍,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
而在另一個角落,一個穿著華麗法袍,胸口繡著某個大宗門徽記的年輕弟子,正對一個不小心撞到他的煉氣期散修頤指氣使,那散修連連磕頭道歉,對方才作罷。
“高階法寶和功法被嚴格壟斷。”謝淵繼續分析,“我掃視了三十七個攤位,出售的品級最高的法寶,也僅僅是中品靈器。而且價格,比我們在東域的坊市貴了至少三成。”
姜遙點了點頭。
這和她從俘虜記憶中得到的情報一致。中域的資源遠比東域豐富,但這些資源被牢牢掌控在道統盟和其麾下的幾個超級宗門手裡。底層的修士,生存空間被極度壓縮。
他們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學著別人的樣子,在地上鋪開一張黑布,就算是一個攤位了。
林溪無聊地蹲在一旁,用手指在地上畫圈。洛清霜則像一尊雕像,站在姜遙身後,閉目養神,卻將方圓百米內的一切風吹草動盡收心底。
姜遙沒急著做甚麼,只是靜靜觀察。
很快,她有了第一個目標。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幾歲,修為在煉氣五層的瘦弱少年,正抱著一袋灰撲撲的礦石,在各個攤位間穿梭,希望能換取一瓶最基礎的聚氣丹。但他問了一圈,都被攤主們嫌棄地趕走了。
少年的臉上滿是失望和窘迫。
就在這時,一陣食物的香氣,突兀地飄散開來。
是林溪餓了,她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金屬盒子,正是吳雪師妹送的“自熱符文飯盒”。她只是在盒子上按了一下,不過幾息時間,裡面用靈谷和妖獸肉做成的飯菜就變得熱氣騰騰。
那股濃郁的肉香,在這片只有塵土和血腥味的黑市裡,顯得格外誘人。
那個瘦弱少年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不少路過的修士也紛紛投來好奇的視線。
“嘿,小哥。”姜遙對著那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前輩……有事嗎?”
姜遙指了指她面前空無一物的黑布:“想做個交易嗎?”
她從儲物手環裡拿出了三樣東西。
一個和林溪手上那個一模一樣的“自熱符文飯盒”。
一張巴掌大小,刻著複雜藍色紋路的符紙,這是“行動式淨水符”。
還有一盞小巧的燈,燈罩是透明水晶,底座是金屬,輕輕一按,就能散發出穩定而柔和的白光,亮度還能三檔調節。這是“長效靈光燈”。
這些東西,在天工宗屬於發給外門弟子改善生活用的福利品,早就更新換代了好幾輪。
少年看著這三樣新奇的玩意兒,有些不知所措。
“前輩,我……我只有這些‘黑鐵石’。”他窘迫地拍了拍自己懷裡的袋子。
“我不要你的礦石。”姜遙拿起了那盞靈光燈,遞給他,“這個,送你了。”
少年愣住了。
“這……這太貴重了!”他連連擺手。他能感覺到,那盞燈裡蘊含的靈力穩定而純粹,絕對是一件價值不菲的法器。
“拿著吧。”姜遙把燈塞進他手裡,“以後在礦洞裡挖礦,能看得清楚些。”
就在這時,一個精明的聲音插了進來。
“呵呵,這位道友真是好心性。不過,這幾件小玩意兒,可不是送人情的東西。”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一身錦袍,兩撇小鬍子修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站到了攤位前。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氣息彪悍的金丹期護衛。
男人的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善笑容,一雙小眼睛卻在姜遙拿出的三樣東西上滴溜溜地轉。
“在下金不換,是這‘三不管’西區的一個管事。道友的這幾樣法器,很有意思。”
他拿起那個自熱飯盒,摩挲著光滑的金屬外殼,嘗試著注入一絲靈力,卻發現靈力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他沒找到任何符文或者陣法的痕跡。
“無需靈力催動,只需輕輕一按,就能加熱食物?”金不換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還有這個淨水符,能直接過濾掉濁水中的雜質和毒素?這個燈,更是能持續照明數月之久?”
他顯然已經在一旁觀察了很久。
“道友,開個價吧。”金不換將飯盒放下,很是豪爽地一揮手,“這三樣東西,以及它們後續的貨源,我全要了!中域上品靈石,價格隨你開!”
林溪在一旁撇了撇嘴。這商人倒是好大的口氣。
周圍的修士們也都圍了上來,聽到“上品靈石”這幾個字,不少人都發出了抽氣聲。
姜遙卻只是搖了搖頭。
“靈石?”
她慢悠悠地從儲物手環裡,取出了一樣東西,輕輕放在面前的黑布上。
那是一塊被切割成標準圓餅形狀的,通體晶瑩剔透的靈石。它的大小、厚度、重量,都彷彿經過了最精密的計算。更驚人的是它內部蘊含的靈力,純淨到了極致,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並且以一種奇特的、高度有序的結構穩定存在著。
這塊靈石一出現,周圍渾濁的靈氣彷彿都被淨化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純淨、如此完美的靈石!
“我不收你們中域的靈石。”
姜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塊圓餅狀的靈石,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只收這個。”
金不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道友,你這是何意?這也是靈石,我用等量的上品靈石跟你換,一比十,不,一比二十!”他急切地說道。他預感到,眼前這幾件不起眼的小法器背後,隱藏著巨大的商機。
“它們不一樣。”姜遙的回答平靜而堅定。
她拿起那塊標準靈石,對著眾人展示。
“你們的靈石,雜質太多,能量轉化率太低,品質無法統一。而我手上這個,每一塊的能量蘊含度,都是完全一樣的。它不僅僅是貨幣,它本身,就是一種標準。”
“我稱它為,‘天工通寶’。”
天工通寶。
這四個字,在嘈雜的黑市裡,顯得異常清晰。
金不換徹底懵了。他做了幾十年生意,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賣東西的,不要錢,反而要用自己的一種“錢”,來定義交易。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可是……我們上哪兒去弄你這種‘天工通寶’?”一個圍觀的修士忍不住問道。
“很簡單。”姜遙收回了天工通寶,目光掃過金不換,最終落在了他身後的護衛身上,“用等價的東西來換。”
她的手在黑布上劃出一道界限。
“比如,有價值的情報。道統盟巡邏隊的詳細路線圖,天道宮的內部人員構成,或者是……某位化神大能的私人喜好。”
“又或者,用稀有的材料來換。”她又劃出一道界限,“比如‘虛空之晶’、‘星辰之髓’,或者是某種我沒見過的、擁有特殊靈子結構的高階妖丹。”
“只要你們拿來的東西,我認為有價值,就可以從我這裡,兌換‘天工通寶’。然後,你們再用‘天工通寶’,來購買我的法器。”
整個黑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姜遙這一番話給震住了。
這哪裡是做生意?
這分明是在用自己手裡的技術,強行制定一套全新的交易規則!一套獨立於道統盟靈石體系之外的規則!
金不換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不是那些沒腦子的散修,他瞬間就明白了這套規則背後的恐怖之處。
一旦讓這個體系運轉起來,就意味著這個自稱“天工”的神秘組織,將掌握中域地下世界的物資和情報定價權!
這是在挖道統盟的根!
金不換的內心在瘋狂掙扎。
拒絕她?那這些便利到足以改變所有底層修士生活方式的法器,就和他無緣了。
接受她?那就等於上了這條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隨時會粉身碎骨的賊船。
他死死地盯著姜遙,試圖從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緊張或動搖。
但是沒有。
那張臉上只有平靜,一種對真理和規律盡在掌握的、絕對的平靜。
許久,金不換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對著姜遙,深深一揖。
“道友的規矩,我金不換……懂了。”
他從自己的儲物戒指裡,顫抖著拿出了一枚玉簡,鄭重地遞了過去。
“這裡面,記載了最近三個月,所有經過‘三不管’地帶的,道統盟物資運輸艦的航線、護衛配置和預估貨物清單。不知道……這個情報,值幾個‘天工通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