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在謝淵的心湖中砸出了滔天巨浪。
然而，姜遙並沒有給他繼續思考的時間。
她轉身走向實驗室的另一張巨型桌案。
那張桌案由一整塊的墨玉製成，表面光滑如鏡，此刻卻被一張三米見方的巨大圖紙完全覆蓋。
姜遙將那張凝聚了她無數心血的圖紙，在謝淵面前緩緩攤開。
“四師兄，這是我構思的‘核心’。”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創造者獨有的激情。
“我的本命法寶。”
謝淵的目光被瞬間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幅他從未見過的設計圖，繁複、精密、充滿了冰冷的邏輯之美，宛如一幅來自異世界星際戰艦的藍圖。
無數細密的線條交織成模組化的結構，每一個模組旁邊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與公式。
有負責能量輸出的“微型靈子聚變單元”。
有負責資訊處理的“量子陣列計算中樞”。
有負責物質轉化的“高能粒子對撞模組”。
甚至還有負責自我修復的“奈米級自律構裝叢集”。
“它要能變形，能載入模組，還要能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
姜遙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過，眼中跳動著興奮的火焰。
謝淵俯下身，鼻樑上的靈晶眼鏡閃爍著資料流光，他整個人都沉浸在了這幅宏偉的設計圖中。
他越看，心跳越快。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良久，他直起身，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被標註為“多功能拓展塢”的區域，聲音沙啞。
“小師妹，你構思的這些功能……太龐大了。”
他的手指在幾個核心模組之間比劃。
“能量、計算、轉化、儲存、防禦、攻擊……你想要把一個宗門的藏寶庫，都塞進一個拳頭大小的核心裡。”
謝淵的眼神在理智與狂熱之間搖擺。
“以目前修仙界已知的任何一種材料，無論是‘九天玄晶’還是‘虛空神鐵’，都不可能在如此小的體積內，承載這麼複雜的結構和能量通量。”
他得出了一個冰冷的結論。
“它的結構會因為內部能量衝突而瞬間崩潰。現有的材料和煉器技術，根本無法實現。”
他以為會看到姜遙失望的表情。
但他看到的，卻是一個瞭然於胸的微笑。
姜遙轉身從旁邊一堆凌亂的手稿中，抽出了一本嶄新的，還帶著墨香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上，是幾個娟秀而有力的字——《靈子空間物理學》草稿。
“誰說我們要把所有東西都塞在‘一個’空間裡了？”
姜遙將冊子遞到謝淵面前。
“這就需要用到‘空間摺疊’了。”
謝淵渾身一震。
空間。
這是修仙界最為玄奧、最為頂級的法則之一，只有傳說中的大能者才能觸控的領域。
而小師妹，竟然用一種討論物理公式的語氣，說出了這個詞。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本薄薄的草稿。
入手是普通符紙的質感，但謝淵卻覺得它重逾萬斤。
“傳統修仙者所理解的空間，是‘撕裂’，是‘跳躍’，是利用蠻力或者模糊的感悟去進行宏觀操作，粗糙不堪。”
姜遙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清晰而平靜。
“而真正的空間，在微觀層面，是可以被扭曲、被摺疊、被壓縮的。”
“我們可以利用高能靈子束流，對核心內部的空間進行精確的微觀摺疊，在三維的物理結構之內，製造出無數個互不干涉，但又彼此連通的‘亞空間’。”
“每一個亞空間，都可以用來存放一個功能模組。”
“這才是真正的‘納須彌於芥子’。”
謝淵的呼吸停滯了。
他猛地翻開手中的草稿，一行行顛覆性的理論，一個個聞所未聞的公式，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空間曲率張量……”
“高維拓撲結構在低維的投影模型……”
“利用靈子糾纏效應構建穩定蟲洞的可行性分析……”
這些理論，遠遠超出了修仙界對“空間法則”那種粗淺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認知。
它將最神秘的“道”，解構成了一行行冰冷、精確、可計算的數學語言。
謝淵的大腦在嗡嗡作響。
他扶著桌案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從未設想過，原來“空間”可以這樣被理解，被計算，被設計。
之前所有的質疑、所有基於傳統煉器學的常識，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姜遙的眼神，已經無法用震撼來形容。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神明，學者窺見真理的眼神。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下一秒，他一把抓過自己的演算玉簡，另一隻手憑空凝聚出靈光閃爍的筆。
他整個人都趴在了桌案上，徹底沉浸在了計算之中。
玉簡上，資料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閃爍、重組。
光芒在他的靈晶鏡片上反射出無數光斑。
整個實驗室裡，只剩下玉簡高速運轉時發出的輕微嗡鳴，以及他因為極致的專注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色從黃昏轉為深夜，又從深夜迎來黎明。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照進實驗室時，那瘋狂閃爍的玉簡，光芒驟然一收。
“嗡——”
一聲清鳴。
謝淵猛地抬起頭。
他眼中的血絲密佈，臉色因為長時間的計算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駭人。
他死死地盯著姜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因為太過激動而發不出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又一口氣。
終於，他用一種混合著狂熱、敬畏與不可置信的顫音，擠出了幾個字。
“理論……”
“可行！”
這兩個字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以‘零點奇石’為基座，構建空間奇點。用‘星辰秘銀’作為束流管道，引導靈子流進行一百零八個週期的微觀摺疊……”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充滿了資料被驗證後的狂喜。
“雖然……雖然它所需要的計算量和材料強度，都是天文數字！但……但是……”
“理論上，完全可行！”
姜遙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走過去，拍了拍四師兄因為激動而僵硬的肩膀。
“所以，四師兄，理論的大門已經開啟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下來，我們需要計算出最穩定、最節能、效率最高的空間摺疊結構，以及，找到能夠承受這種摺疊的，最合適的材料。”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挑戰。”
謝淵緩緩抬起頭，看著手中那本已經變得滾燙的《靈子空間物理學》草稿，又看了看那張宏偉到不似凡間之物的設計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再是煉器。
這甚至已經超越了小師妹之前所說的“科學”。
這是在用最底層的物理法則，去憑空創造一個世界。
一個全新的，“空間工程學”。
他的眼中，那對知識最純粹的渴望之火，被徹底點燃。
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對未來挑戰的興奮感，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