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居高臨下,看著面如死灰、道心搖搖欲墜的古玄。
古玄的嘴唇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廢鐵?
能一擊將玄武岩轟成齏粉的廢鐵?
那他窮盡一生心血煉製出的那些“靈寶”,又算是甚麼?
宗主玄機子收斂了笑意,但眼中的得意與銳氣卻愈發強盛。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灌注靈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谷,傳入了每一個弟子、每一個長老的耳中。
“今日,我天工宗,當有新篇!”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宗主的下文。
“我宣佈!”
“即刻起,於宗門之內,成立‘科學煉器部’!”
“此部由真傳弟子姜遙全權負責,獨立於內務堂與長老團之外,享宗門最高資源排程之權!”
“宗門寶庫,對其無條件開放!”
“宗門所有弟子,無論內外門,凡對‘科學’之道有興趣者,皆可申請加入,由老夫親自批覆!”
一番話,擲地有聲,宛如驚雷炸響。
整個玄武試煉場,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宗主英明!”
“姜師姐威武!”
“科學煉器!我要學科學煉器!”
無數弟子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看向試煉場中央那個手持“破曉”的嬌小身影,眼神中已經只剩下無盡的狂熱與崇拜。
李明、王芳、張虎三人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李明抱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金屬桿,彷彿抱著自己的孩子,嘴裡唸唸有詞。
“獨立部門!最高許可權!我的天,師姐,我們這是要起飛了啊!”
王芳則緊緊抱著那本厚厚的玉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姜遙,眼中閃爍著一種追隨信仰的光芒。
張虎更是直接,他跑到姜遙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撓著後腦勺,臉上是樸實又真摯的笑。
“師姐,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讓我打誰我打誰!你讓我當靶子,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姜遙被他這副憨樣逗笑了,她將還有些溫熱的“破曉”遞了過去。
“以後你就是‘科學煉器部’,重火力測試組組長了。”
張虎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把長槍,幸福得差點暈過去。
高臺之上,二師兄陸元默默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賬目玉簡,擦了擦上面的灰塵。
他看著下方狂熱的人群,又看了看宗主那不計成本的豪邁姿態,嘴角微微抽搐。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計算一個獨立部門、最高資源傾斜,究竟意味著多大的開銷。
最終,他深深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在玉簡上新開了一頁,寫下“科學煉器部預算”幾個大字。
三師姐林溪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她雙眼放光,直接從高臺上一躍而下,像只歡快的小鳥,衝到了姜遙身邊。
“小師妹!太棒了!太帥了!”
她抓著姜遙的胳膊,興奮地搖晃著。
“那個……科學煉器部,還缺不缺人?我,爆破學專家,申請入職!”
角落裡,大師姐洛清霜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從那化為齏粉的玄武岩廢墟,移到狂熱的弟子們身上,最後落在了被眾人簇擁的姜遙身上。
她清冷的眸子裡,那劇烈的波動已經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邃的、探究的光。
這場驚天動地的測試,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大長老古玄失魂落魄地被人攙扶著離開,據說他一回到自己的洞府,就開啟了最高等級的禁制,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誰也不見。
這場理念的衝突,以傳統道統的完敗而告終。
但科學的種子,卻在這一天,真正在天工宗生根發芽。
“科學煉器部”的招募告示一貼出去,整個宗門都沸騰了。
無數弟子擠在內務堂門口,爭搶著那份申請玉簡。
宗門的風氣,一夜之間,徹底改變。
曾經弟子們見面,聊的是“你昨日感悟了何種道韻”、“你的法寶靈性又增進了幾分”。
現在,他們聊的是“你聽懂姜師姐說的‘能量守恆’了嗎”、“那個‘靈子加速線圈’的纏繞比好像有固定公式”。
科學煉器部的總部,就設在姜遙原本的洞府工坊,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建。
二師兄陸元雖然嘴上心疼靈石,但行動卻很誠實,調動了宗門最精銳的工程弟子,短短几天,一座充滿了硬朗直線與金屬質感的嶄新建築群拔地而起。
這裡沒有雕樑畫棟,沒有仙鶴祥雲。
只有明亮的靈光石燈,一塵不染的金屬地板,以及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精密鍛造臺。
弟子們不再盤膝而坐,冥想感悟。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工作服,在各自的工位上,對照著白玉牆上投影出的三維結構圖,一絲不苟地打磨、組裝、除錯。
整個宗門都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嚴謹而狂熱的學習氛圍。
這天,姜遙正在新的辦公室裡,最佳化著“破曉”的能量核心圖紙。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姜……姜師姐,我能進來嗎?”
姜遙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面容清秀,手上還沾著些許泥土的少女,正拘謹地站在門口。
姜遙認得她,是負責打理宗門藥田的外門弟子之一。
“請進,有甚麼事嗎?”
少女走了進來,雙手緊張地捏著衣角,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敬畏與一絲期待。
“我叫趙靈兒。”
“師姐,我……我看到你那個法寶的威力了,太……太厲害了。”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
“我想問問,你那個‘科學’,能不能……能不能用來種地?”
“種地?”
姜遙愣了一下,這個請求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趙靈兒用力點頭,她的語速快了起來。
“我們藥田裡種的‘凝露草’,對靈氣濃度的要求非常苛刻,多一分則枯,少一分則萎,每年都有很多靈植因為這個枯死,特別浪費。”
“我在想,師姐你的理論那麼精確,能不能……造一個法寶,讓一塊田裡的靈氣,不多不少,剛剛好?”
姜遙的眼睛瞬間亮了。
精準環境控制系統。
這可是個大課題。
“可以。”
她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不止是靈氣濃度,溫度、溼度、靈氣屬性配比,都可以做到精確控制。”
趙靈兒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急促了。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還沒等趙靈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門口又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是另一個外門女弟子,叫吳雪,以心靈手巧聞名,負責宗門弟子服飾的縫補和清洗。
“姜師姐……我……我也想問個問題。”
吳雪的聲音細若蚊吶。
“那個……洗衣服的符陣,每次都要消耗好多靈力,而且洗得也不是很乾淨。”
“‘科學’……能讓洗衣服變得更輕鬆,更乾淨嗎?”
姜遙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超聲波清洗,加上活性去汙離子陣列。
小意思。
科學的影響力,正在從純粹的軍事暴力,開始向最基礎的民生領域滲透。
而這,才是它真正能改變一個世界的力量。
就在姜遙的“科學煉器部”如火如荼地展開各項“利國利民”的研究專案時。
部門門口那棵巨大的古松樹下,一道身影已經站了很久。
柳青臉色煞白,雙手在袖中緊緊攥著。
她親眼目睹了玄武試煉場發生的一切。
那道撕裂空氣的白光,那塊化為齏粉的玄武岩,還有大長老古玄那張信仰崩塌的臉。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根針,深深紮在她的心上。
她引以為傲的煉器天賦,她對傳統道韻的深刻理解,在那一槍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這些天,她聽著宗門裡到處都在討論“科學”、“靈子”、“模組化”。
那些她曾經嗤之以鼻的詞彙,如今卻成了人人追捧的真理。
她被時代拋棄了。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她想進去。
她想知道,那冰冷的線條背後,到底藏著何等恐怖的真理。
可是,她的腳卻如同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出去。
她忘不了自己當初是如何嘲諷姜遙的“奇技淫巧”。
她拉不下那張臉。
那份屬於天才的、可悲的驕傲,成了此刻最沉重的枷鎖。
柳青就這麼站著,看著一個個弟子滿懷希望地走進那座代表著未來的建築,又看著他們帶著滿足與興奮的笑容離開。
她的內心,在驕傲與渴望之間,反覆撕扯,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