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年1月1日,元旦,農曆冬月十三。
嚴振聲和李奎勇是自己揹著棉被、提著行李搭公交車去的學校,然後統一去火車站。
沒要誰送,倆人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不愛講究那些儀式感。
不過在出發前,居委會大媽給兩人胸前都別了一朵大紅花,要是衣服再穿好點,保不齊別人以為是誰家新郎官呢。
學校領導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講,火車站廣播裡放送著《東方紅》,站臺上有人滿懷憧憬有人悽惶忐忑,眾生百態。
嚴振聲倆人到了火車站就自行登車,不需要再跟甚麼人拉拉扯扯發表臨別感言,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看看別人的窘態。
這一趟是送知青的專列,沒有超額售票的情況,乘客也都還算這個年代素質較高的人群,比較講究個人衛生。
總之,如果不考慮出行目的的話,對所有有過綠皮火車硬座乘坐經歷的人來說,幾乎找不到比這一趟體驗感更好的。
離開站臺時大部分女生還哭哭唧唧,男生也情緒低落,但等火車走了幾十裡,大概都還沒出房山地界呢,就已經有文藝積極分子組織大家搞合唱、茶話會這那的,氣氛一瞬間就熱烈起來。
《山楂樹》《南泥灣》《我的祖國》等等,一首又一首地唱,歌聲一個車廂一個車廂開始響起。
嚴振聲兩人也沒有搞甚麼不合群的事,他倆各自拿出了一包瓜子,給茶話會湊個份子。
少年人第一次出遠門,總是對外面的世界懷有無限憧憬,內心豪情萬丈,覺得建功立業的時機已經到來。
連平時話比較少的李奎勇,此時都跟共用一張小桌子的另外幾人聊得火熱。
當然,有些人已經不是第一次出遠門,大串聯的時候他們就天南地北跑過,只是那時的走馬觀花和呼嘯來去跟現在的紮根建設又不一樣。
火車在華北平原上穿行,外面的寒冷枯寂,跟車廂內的熱烈青春形成鮮明對比。
然則熱情總是不能一直持續的,一群年輕人笑過鬧過後又安靜下來,如同車外的光線漸漸黯淡,夜晚來臨。
鐵路大體一直貼著華北平原和黃土高原的界線南下,等到鄭州時火車才一個大拐沿著黃河西進。
這時窗外的景色不再是枯黃的原野,而是山峰和小塊平地的交錯,只是天已黑盡,能看見這些變化的只有開掛的嚴振聲。
整整20個小時,專列到達第一個休整點,千年古都長安,不過誰都沒有下車去尋幽訪勝的機會。
當地領導在站臺的橫幅下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歡迎偉人身邊的知識青年來陝。
在長安停靠的十幾分鍾,就只是為了這個歡迎儀式而已,知青們的早餐要麼在火車上買,要麼吃自帶的乾糧。
專列繼續西行,到咸陽後才往北折,4個小時後到達銅川,這是專列的終點站,卻不是知青的終點站。
革命聖地寶塔市目前還沒通火車,接下來的路程只能靠汽車、畜力車、雙腿來接力完成。
在火車上待了一天一夜,知青們終於在銅川吃上了一頓熱乎的午飯,有大肉片的燴菜、4兩一個的槓子白饃。
今天剩下的時間已經不足以趕到寶塔市,在當地革委會的協調下,所有知青住進當地的一所學校,休整一夜明天再走。
課桌並在一起,上面鋪一層麥秸就是床了,知青們再把自己的被子鋪上去就能對付一夜。
陝西雖然在官方檔案中不屬於高寒地區,但銅川冬天夜裡的平均氣溫能達到零下六七度,所以每間教室裡都配了爐子。
嚴振聲他們不是第一批在這個教室過夜休整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批。
鍾躍民他們先出發,應該也在這裡做了休整,而後續基本每天都會有新人來。
一天一千多,僅這個冬天就要陸陸續續送來兩萬多四九城知青,還不包括其它地方的。
別人都只帶了一床被子,嚴振聲和李奎勇都帶了兩床。
官方規定,出身困難家庭,到陝北插隊的,可以補助20尺布、4斤棉花、10塊錢。
再加上他倆黑吃黑弄到的布票、棉花票等,他倆可真算是窮家富路,比那些出身幹部家庭的知青還富。
李奎勇把床鋪好立刻躺上去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哎喲臥槽,這踏馬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車真不是人坐的,我以前練摔跤都沒這麼累過!”
“這才哪到哪兒,後面還有得折騰呢。”
“比這還磨人?聲哥你咋知道?”
“看地圖嘛,從這裡到咱們的目的地直線距離都還有幾百裡,坐汽車可沒有火車那麼平穩,也不知道能坐多遠的汽車。”
“草!”
第二天一大清早,車隊駛出銅川市區後,大部分男孩都不由得發出這個感嘆,然後所有人都慌忙拿出毛巾、手帕等遮掩口鼻。
幾十輛無篷卡車組成的長龍,在黃土高原的非鋪裝路面揚起漫天的黃土,這是這片厚重的土地給遠道而來的客人的第一次洗禮。
在這地方大規模行軍都不用擔心被外國的間諜衛星發現,這土一揚起來還能看見甚麼呀。
坑窪不平的路面,不斷的上坡下坡,站站不好,坐坐不穩,再沒有任何人有聊天的興致。
500里路跑了整整一個白天,晚上到達寶塔市時,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只剩下疲憊和迷茫,不復火車上大合唱時的意氣風發。
李奎勇這才知道,24小時的硬座火車確實不算甚麼。
在寶塔市休整一晚再出發時,嚴振聲他們這個方向已經只剩幾輛車,而且還在不斷分流。
這個冬天從四九城來的兩萬多知青,絕大多數都在寶塔市下轄的各縣插隊,但他倆恰好就在極少數裡,被分配到了北邊榆林市下轄的米脂縣。
這倒算是個好訊息,這地方婆姨出名啊,落戶到這裡的男知青,只要努力奮鬥總不愁找個媳婦。
傍晚時分駛入米脂縣城的只剩一輛卡車,車廂裡載著20人。
古城的青磚夯土城牆都還沒被完全拆掉,城內也還保留著一些亭臺樓閣。
如果是後世大都市的人來到這裡,大概會覺得頗有古韻,但對此時的四九城知青而言,這裡只有落後與荒涼。
卡車直接駛入縣委大院,知青辦主任馬貴平還在這裡等待。
“知青娃娃們,到了這裡就是到家了,今天先吃飯,吃完飯好好休息,具體的事情明天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