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來到了77年夏天,鄭娟的母親過世了。
走之前沒受甚麼苦,就是傍晚賣完冰棒回來說有點不舒服,吃完飯早早睡下,第二天早上就沒起來。
嚴振聲和鄭娟每年勸她不知道多少次,別再出攤了,就在家裡待著,閒不住就做點家務,待悶了就出去走走。
但勸不住啊,所幸她的身體經過一些簡單調養,行動還算利索,平時也沒個頭疼腦熱的,鄭娟也就隨她了。
嚴振聲更是隨性,他不愛過於干涉別人的決定,不可能把丈母孃的小推車藏了或者砸了,也只能隨她。
原故事裡她73年初夏就去世了,現在多活了4年,兒女也沒有後顧之憂,應該也算無憾。
“姐夫,姐,要不我去北陀寺出家吧?”鄭母下葬後,鄭光明在晚飯時說道。
“舅舅,甚麼是出家?”嚴琦很好奇。
“咋想的呀,好好一個人,跑去出家?”
“光明,你可別胡思亂想。”鄭娟關切地看著弟弟。
“出家就是去當和尚。”鄭光明先回答了大外甥的話,“媽生前就跟我說過,北陀寺的師傅說我有慧根,願意接收我,我就想不再給你們添負擔了。”
“你一個小屁孩,能添個甚麼負擔?別想那些扯犢子的事,好好學習,以後去更多的地方,見識更多的風景,過更精彩的人生。
等你在紅塵中打了三個滾,再考慮甚麼慧根不慧根的東西。”
“姐夫,你好像比我有慧根啊!”鄭光明眼鏡都好像閃過一道光。
“滾犢子!我可沒那玩意兒。這事兒就這麼說了,你以後就在這邊吃飯,睡覺的話你想在這邊睡也行,回太平胡同睡也行。”
“當和尚是甚麼意思?好玩嗎?”嚴琦繼續好奇,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每天都有十萬個為甚麼。
“當和尚不好玩,和尚不能吃肉,快吃你的飯吧。”
“不能吃肉啊?那不行,爸爸媽媽,我不當和尚。”嚴琦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當不當!”兩歲的嚴珊珊也跟著哥哥搖頭、學話。
鄭光明不知道是真的不想給姐姐姐夫添麻煩,還是想再確認一下嚴振聲他們的態度,但不管怎樣,都可以理解。
這孩子本質不壞,他年紀小,又處在這種失去至親長輩的時期,如同一隻悽惶的小獸,沒有安全感,看不清前路,正需要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過嚴振聲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他也就放下心來。
鄭光明今年已經14歲,初一馬上畢業,也算是個小男子漢了,他最後選擇了依舊住在太平胡同,嚴家這邊畢竟也只有一間臥室,住一家4口還好,再加個半大小子也確實沒那麼方便。
不過除了上學和睡覺的時間,他就全部待在嚴家了,非常勤快的爭著做所有能做的家務。
以前他都是要麼幫母親出攤,要麼在太平胡同的家裡做一些後勤工作,是個勤快孩子,現在換個地方做家務,也還算適應。
周蓉也適應了重操家務的生活,不得不適應啊。
以前嫁到蔡家,過了幾年養尊處優的嬌妻生活,雖然她本人不是很在意這方面,但同事和弟妹誇她面板好、嬌嫩的時候,心裡還是隱隱得意的。
現在看著鏡子裡發紅、帶著幾條細皴的臉,暗沉的眼圈、略微凹陷的眼睛,再看看粗糙、生了凍瘡的手,又想想這一年來的鍋碗瓢盆、油煙煤氣,她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10月21日,所有官媒都刊登了恢復高考的訊息,這點亮了她眼中的神光。
小學下班比所有工廠都早,這天下班周蓉沒有忙著去菜市場買菜,然後回家做飯,而是騎著腳踏車到了拖拉機廠門口等蔡曉光下班。
等到人後,兩人推著車在路上走著,這是她要求的。
“甚麼事呀,不能回家說?這外面天寒地凍的。”
“曉光,高考政策出來了,我要考大學!”周蓉的聲音穿過圍巾後悶悶的,但很堅定。
“嗯?那家裡怎麼辦?”
“妹妹都上高中了,家裡爸媽管著兩個孩子能顧得過來,我覺得你也應該考,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你難道想一直在拖拉機廠幹裝配工嗎?”
“再跟家裡商量商量吧。”
“不管商量的結果是甚麼,我一定要考,我不想再每天窩在小學倉庫裡吃灰。”
“考吧,曉光你也考,丫頭也好好學習,過兩年也考,這確實是一條好路。”蔡父鬥爭了大半輩子,眼光還是有的。
雖然他不確定自家目前的狀況會不會有影響,但先試試也並不損失甚麼。
萬一成了,蔡家至少還有翻身的機會。
“聲哥,你要考大學嗎?”晚飯後,周秉坤又帶著一串尾巴來嚴家串門。
“我就算了,沒那個蹲課堂的心思了,咋的,你要考啊?”
“開玩笑嘛,我考啥呀,我初中都沒畢業,離了學校也沒摸過書,烤紅薯還差不多。”
“烤紅薯?”炕上的幾個小崽子聽到了關鍵詞,都轉過了頭來。
雖然都剛吃完晚飯,但想到好吃的還是要流口水。
周秉坤熟門熟路地就去翻出了幾個紅薯,放到了爐子上,孩子們一看烤上了,又接著玩去了。
“娟兒,你想不想考大學?”
“啊?我呀?”鄭娟手指一指自己。
“是啊,你以前沒怎麼上過學嘛,但這些年也不少看書,要是想體驗大學生活的話,我支援你去試試。”
“那怎麼行,我還不如秉坤呢。”
“嫂子你這就謙虛了,要論讀書,比我差的可沒幾個。就按聲哥說的,你去試試唄,萬一考上了,那就真成了咱光字片的佳話了呀!”周秉坤覺得這個提議很有意思。
“不行不行,我真不行,再說了,我還得照顧家裡呢。”鄭娟連連擺手。
這件事完全超出她的認知,她就沒想過這個年紀了還要上甚麼學,每天照顧丈夫孩子,做做家務,閒暇時看看書,就夠滿足的。
“可以試試嘛,咱吉春就有十來所大學呢,你考一個本地的,每天早出晚歸,就跟上班一樣,我在家照顧孩子就行。”嚴振聲也覺得這個想法挺有意思。
要是真的把太平胡同一個半文盲少女,培養成大學生、女強人,那是絕對的佳話呀!
這又過去一年多,木材廠又閒了一點,接下來還要擴招容納回城知青,可以預見的人浮於事,跟組長搞好關係,他有大把時間待在家裡。
而且大兒子明年也要上學了,只要帶著女兒就行,隨便去哪裡都能晃悠一天嘛,家裡哪要甚麼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