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沒到秋天,但76年確實是多事之秋,年中都沒到呢,呂川就被大學開除,回到了醬油廠。
“唉,我不是給你們寫過信嘛,這信我給其他人也寫過,內容都大差不差,寫了一些我自己對時事的看法,就不知道被哪個王八蛋舉報到了學校,說我反動!
這種事兒,民不告官不究的,誰平時不咧咧幾句啊。但學校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聾作啞,就把我給開除了。
要不是馬叔幫忙說話,醬油廠都不敢要我,我現在就成盲流子了。”呂川表情一臉複雜地說道。
在老周家的老房子裡,因為暫時沒人住,大家就把這裡當成了聚會的地點。
曹德寶他爹康復出院了,呂川經歷挫折回來了,大家就商量著聚一聚。
其他人出酒菜,嚴振聲出手藝,比出去下館子便宜還好吃。
呂川這也是不知道第幾次跟人說這件事了,在醬油廠裡跟周秉坤、曹德寶等人說過了,現在是跟嚴振聲、孫趕超等人說,但心裡還是很鬱悶。
“行了,那就不提這些不開心的事了,大家喝酒!”
“喝酒喝酒!”
“哎呀,還是跟哥們姐們一起舒服點,在家裡我都喘不過氣來。”吳倩喝完一杯啤酒,把杯子放下長嘆一口氣。
“幹啥呀你,能不能把嘴閉上?”肖國慶立馬就皺起了眉頭,他知道這個女人要說甚麼。
“不能!”吳倩一瞪眼:“你們是不知道啊,他兩個姐姐,回城好幾個月了...”
“娟兒,春燕,你們幾個婦女同志,去看看幾個孩子,別讓他們搗蛋。”嚴振聲打斷了吳倩的話,不愛聽。
“行,我們去看看,你們先吃著。”鄭娟、喬春燕兩人把吳倩架起來,跟於虹、王燕一起去了隔壁房間。
周家三個孩子,嚴家兩個孩子,肖家一個孩子,都吃過東西了,放在次臥讓他們自己在玩。
周建設5歲了,嚴琦4歲了,經管幾個都已經能走路的弟弟妹妹一會兒還是沒問題的。
“讓你們看笑話了!”肖國慶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脖灌下。
“這有啥笑話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周秉坤拍拍他的肩膀,其他人也附和著喝了一杯。
“唉,我兩個姐姐,回城三四個月了,一直沒找到工作,只能住在孃家。這個眼皮子淺的,天天在家裡甩臉色。
那是我親姐姐,暫時遇到難處了,我這個當弟弟的兜著點那不是應該的嗎,況且我家也沒還到吃老底的地步。”
現在的肖國慶和孫趕超可比原故事好多了,跟著嚴振聲每個月能多掙幾十塊,也沒覺得養著兩個姐姐是壓力。
“應該的,是個爺們兒,就是現在工作不好找啊。”
“是啊,好多廠子效益都下降了,報銷不了醫藥費、發不出退休工資的,不光是德寶他爸的廠子,這種情況下,哪還會招人啊!”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屋子裡的一幫工人就是最底層接觸水的鴨,大家都隱約覺得形勢不太好,只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就是木材廠,現在的活兒都慢慢變得輕鬆了,因為下面的林場沒那麼多木頭送來了。
一棵樹長成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砍伐卻只要一根菸的時間,哪能年年月月地消耗下去。
而且吉春還離林場不近,以後的那點產量可能下面的區縣就近就消化了,可以預見,嚴振聲、肖國慶和孫趕超3人無所事事的日子也不遠了,接著就會是下崗。
不管怎樣,日子還得過。
只不過,在接近年底的時候,蔡曉光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
大運動結束後,各地開始正本清源、反攻倒算,他爸被解除全部職務,後續處理待定,他也受牽連被從拖拉機廠宣傳科下放車間從學徒幹起。
周蓉這邊被解除了班主任職務,也停止了教學工作,調到了學校倉庫負責管理教具和其它雜物。
蔡家在省委大院的房子被收回,全家搬到了商業局的一個宿舍,宿舍情況比喬春燕分的那間房稍微好點,有兩間房,但住一家7口人也太擁擠了一點。
蔡曉光和周蓉兩口子住一間,兩個孩子就用木板搭了個小床;蔡曉光他爹、後媽還有妹妹住一間,14歲的妹妹同樣是搭木板床,兩張床之間扯一塊布遮擋。
白天妹妹的木板床還要收起來,騰出擺桌子吃飯的空間。
而且給高階幹部家配的保姆也沒了,周蓉每天早晚還得在走廊上做一家人的飯菜,跟同層樓的其他主婦一樣在走廊裡煙熏火燎。
從夫妻倆住單間,連孩子都有自己的臥室,每天到飯點直接去餐廳就行,到現在這種住房,還要自己做飯,這種前後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以前認識的人見到她都會堆笑主動跟她打招呼,太熱情的她還會覺得對方巴結、虛偽,現在她覺得所有人眼神裡都帶著幸災樂禍,這種感覺實在是壓抑。
不過沒人有空安慰她,蔡父精氣神迅速衰落,每天就在家看孩子,後媽每天謹小慎微地上班,蔡曉光每天在車間累死累活,妹妹每天縮肩耷腦地上下學。
一家人都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霜凍過的白菜葉,不復一點之前的挺括。
老周家這邊也沒空去安慰她,這時候上門說啥都好像不對,而且他們在忙著搬家呢,從樓房又搬回光字片。
這下真是在樓房裡住了半年多點,暖氣也只享受了一個月。
恨人有笑人無,這是很多人的心態,周家搬回來的路上,挺多光字片街坊眼神也挺耐人尋味的。
“踏馬的,憑甚麼呀!說我跟4個幫有關係,副主任給我下了,房子給我收回去了,我踏馬甚麼時候跟他們扯上過關係?!
我快臨產了都堅持上班,產假也從來沒休完過,我態度一流、技術一流,年年評先進都有我,學毛著積極分子、全市服務行業標兵、三八紅旗手我拿了個遍,副主任和房子是我憑雙手自己掙來的!”
晚飯餐桌上,喬春燕猛地一拍桌子,把已經吃完飯在炕上玩耍的幾個孩子都嚇了一跳。
浴池同事的眼光、光字片街坊的眼光、搬家一天的疲累,她氣不過啊。
“行了春燕,小點聲,隔牆有耳。你以前政治覺悟挺高的,今天怎麼還拉胯了呢。這些東西你能憑雙手掙一次,就能再掙第二次,收拾一下心情再出發。”
“聲哥說得對,春燕你彆氣了,咱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在光字片住不也一樣過日子嘛!”周秉坤摟了一下媳婦的肩膀。
“不上進!我失去的,也一定要再一樣一樣拿回來!”喬春燕翻了個白眼,猛拍了一下丈夫的大腿,差點把周秉坤拍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