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寬終於問出了困擾他半天,或者說疑惑了好多年的問題。
沒辦法呀,滿四九城200多個醬菜園子,還有哪家的東家有他爹這麼好的身手,懂這麼多的槍械知識,還在院子地下挖了個靶室。
以沁芳居的收入,也不足以支援嚴振聲娶這麼多小老婆還維持家裡這麼好的伙食。
小時候還只覺得老爹牛皮,但自己參加工作後才知道掙錢的不容易。
以前可以隨意取用鈔票大洋啊,沁芳居好幾年的利潤,去年又眼都不眨就給了自己。
從去年開始,他又每年外出一個月,搞得神神秘秘的,說是聯絡佛手瓜,但實際誰知道呢。
“不用瞎想,我並不屬於哪方勢力,只是在這亂世中,需要一些力量才能自保而已。”嚴振聲老神在在的,還給兒子倒了杯茶。
一幫手下,抓人、審訊都這麼熟練,要秘密處理掉一個特務就像殺雞一樣簡單,這哪像只是自保的樣子?
在四九城道上赫赫有名的東西南北四霸天聽著好像牛氣哄哄,但手下只是一些咋咋呼呼的青皮,細細一想好像給他爸提鞋都不配。
嚴寬雙手捧起蓋碗,抿了一口平復思緒:“那您從去年開始,去南邊究竟幹甚麼去了?”
“去給嚴家安排一條後路。”事到如今應該跟大兒子好好談一談。
“嗯?咱家會遇到甚麼危險嗎?”
“不是危險,現在的局勢看起來紅藍雙方勢均力敵,但藍黨卻逢戰必敗,紅黨有極大機率得天下,你知道北邊老毛子是怎麼對待資本家的嗎?”
“我沒有了解過這方面,您的意思是?”
“咱家就是資本家呀,兒砸。站在國家的角度來看,不管那個顏色的政黨上臺,都會把重要行業企業收歸國有,這是很正當的事情,我也支援。
但紅黨立黨的理論基礎就決定了,他們會把這個範圍擴大到所有行業,就像北邊老毛子示範的那樣,所以咱家的產業也要被化為國有的。
在根據地你也應該見識過了,他們是要打倒地主、改造富農的,到了那個時候,咱們家也是要被改造的。
怎麼辦呢?讓你的媽媽們和弟弟妹妹們又過回苦日子嗎?”
“可是...”嚴寬捧著蓋碗,緊皺著眉頭,想說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理想與現實的衝突,是大部分年青人都會遇到的。
他有志投身解放全人類的偉大事業,但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家人,這種取捨很難。
“國家太大了,百年沉淪,需要從頭開始建設的地方太多了,要消除階級差距,肯定是要全民一起過很長一段時間苦日子的。
我有能力讓家人不過苦日子,是不是應該把這份能力拿出來用?”
“那您安排的退路是甚麼?”
“是香江。”
“您說紅黨要得天下,難道不會收回這裡嗎?這裡可是用不平等協議割讓出去的,是百年屈辱的一部分。”
“去年大英首相丘吉爾發表鐵幕演說,今年阿美總統杜魯門提出杜魯門主義,老毛子也在不斷往西往南延伸觸角,你覺得以後的世界局勢會如何變化?”嚴振聲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還反問了一個。
嚴寬想了好一會兒,書房裡寂靜無聲,“共與資,兩大陣營形成對立,或許就醞釀著下一次的世界大戰。”
“摩擦是肯定的,但世界大戰還不確定。只要不是發生全面戰爭,那麼延安就一定需要一個同西方溝通的視窗,我覺得香江就是這個視窗,紅黨不會強行收回這裡,所以我把寶押在香江。”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其實這個時期延安差不多已經在考慮港澳的問題,做出的決定也是不強行收回,保留視窗。
但這一點不可能跟兒子直說,嚴振聲就不應該有渠道知道這些呀。
“如果您判斷錯了呢?”
“那就咱們全家一起,在紅黨的治下憑雙手勞動吃飯嘛,沒甚麼大不了。我只是希望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也不代表完全不能過苦日子。”
“您覺得我以後應該怎麼走?”
嚴寬是迷茫的,從小爺爺、媽媽、外公都在教導他要承擔家族的重任,只有爸爸支援他去外面闖一闖。
如果實現理想需要全家都付出代價,這種選擇是很難做的。
“你還年輕,怎麼走都行,你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思考、去嘗試。你現在不必急於考慮家庭、家族這些事情,我也才37歲而已,還能撐一些年。”
嚴振聲沒打算太過干擾兒子,他是真的覺得在這種時代變幻的浪潮中很能鍛鍊人。
一個人年青的時候,也應該為理想奮不顧身一次,老了才不會覺得遺憾。
如果老大真的到了對執掌家業不感興趣的地步,那他也還有8個兒子呢,不慌。
這一晚父子倆在書房裡談了很多,直到半夜才散,林翠卿不知道兩人的談話內容,只是覺得這是老獅子在教導小獅子,也沒有來打擾。
第二天開始,嚴寬還是正常上學,正常參加活動,只是比以前更加警惕,爭取不再第二次讓家長幫忙擦屁股。
嚴振聲除了每天去沁芳居巡視一趟,就是在家裡帶奶娃子。
今年開年不久,家裡就連續增加了4口人。
寶鳳生女兒嚴蜜,杏兒生兒子嚴定,牧春花生女兒嚴容,郭秉慧生女兒嚴寭,這下兒女的比例總算均衡了一點。
牧春花這次沒能生兒子,二大爺還挺失望的,因為按約定生了兒子可以姓牧。
以後姓嚴的孩子應該只讓杏兒和郭秉慧各生一個了,要不這取名字的字都不夠用了。
不得不說,這種盯著一個部首偏旁取名字的方法還挺方便的,以後再遇到孩子多的時候還這麼辦。
秀媽也生了個兒子,寶祥給兒子取名寶路明,這個名字不管是聽起來還是寓意都挺不錯的,他就惦記著希望兒子有出息。
不過有生就有死,這是自然規律。
過了中秋之後不久,嚴老夫人一睡不醒,無病無災地就走了。
70多歲,在這個年代也算喜喪了,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抱上重孫子。
也是趁這次機會,嚴振聲徵求了嚴大拿的意見,把嚴家祖墳全部移到了西山,免得靠城市太近,發展過程中被平掉了。
理由當然不是這個,而是說去昔日的皇家園林沾點氣運,保佑子孫後代。
實則是他擔心,以後一二十年如果不方便回來的話,祖墳在山上不容易被破壞。
至於能不能辦到,那太能了,花錢能辦的事都不叫事。
花錢打通國府官員的關節,挑了一個偏僻的山頭,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並不大張旗鼓地行動,修的墳塋也不起眼。
嚴家是小商人之家,祖墳本來就不氣派,免得在這一塊磚就能砸到好幾個大員的四九城惹事。
這次在迷信上又相當於偷滿清氣運,所以還是保持了低調行事。
種種低調措施,應該能保證祖墳的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