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回來之後,葉寧的劍法進步很快。
他每天清晨帶她去河邊,站在水裡刺劍。
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葉寧咬著牙,一劍一劍刺,刺到手指發麻,刺到嘴唇發紫。
葉安站在岸上看著,沒有讓她停。
“內氣不僅是力量,也是溫度。你把內氣引到四肢,就不會冷了。”
葉寧試著把內氣引到手上,果然暖和了一些。
她又引到腳上,腳也不那麼冰了。
她越刺越快,劍尖刺破水面,水花越來越小。
葉安點了點頭。
“可以了。回去劈石頭。”
那塊青石立在牆角,葉寧已經劈了半個月。
石頭上佈滿了白印,中間那道細紋比之前深了一些,但沒有繼續裂開。
葉寧站在石頭前,握著木劍,深吸一口氣。
她把內氣從丹田引出來,沿著經脈往上走,經過胸口,經過肩膀,經過手臂,一直引到劍尖。
她感覺劍尖在跳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喝!”
一劍劈下去。
木劍砍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石頭上的細紋往下延伸了一寸,碎石濺起來,打在她臉上,生疼。
葉安走過來,看了看那道裂痕。
“有進步。繼續。”
葉寧又劈了一劍,又一劍。
劈了十劍,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了。
她收了劍,坐在石凳上喘氣。
花花跳上她的膝蓋,她用沒受傷的手摸著花花的毛。
手心的水泡又磨破了,血絲滲出來,她沒有吭聲。
周若雲端著紅棗湯出來,看見她的手,眉頭皺起來。
“又磨破了。”
葉寧把手縮回去。
“沒事。不疼。”
周若雲把湯放在石桌上,轉身進屋拿了藥膏和布條,把她的手拉過來,塗上藥,纏上布條。
葉寧看著她的手被包成一團,嘆了口氣。
“這樣怎麼練劍?”
周若雲道:“今天別練了。歇一天。”
葉寧搖頭。
“不練劍,我可以練內功。”
她盤腿坐在席子上,閉上眼,把內氣從丹田引出來,沿著經脈走了一圈又一圈。
內氣比之前強了一些,已經能流遍全身了。
她試著把內氣集中到右手的劍尖,感覺手指微微發燙。
葉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內氣夠了。你的劍法也夠了。現在缺的是信念。”
葉寧睜開眼。
“信念?”
葉安點頭。
“你劈石頭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甚麼?”
葉寧想了想。
“想把它劈開。”
葉安搖頭。
“不夠。你要想著,這一劍劈下去,不是劈石頭,是劈開擋在你面前的一切。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自己。你要保護的東西,都在石頭後面。”
葉寧聽著,握緊了拳頭。
她站起來,拿起木劍,走到青石前。
她把內氣引到劍尖,舉起劍,閉上眼睛。
她想起爸爸用手握刀刃的樣子,想起媽媽鬢角的白髮,想起哥哥臉上的疤,想起花花被鞭炮嚇得鑽進床底下的樣子。
她睜開眼,一劍劈下去。
“開!”
木劍砍在石頭上,發出一聲巨響。
石頭從中間裂開,一分為二,轟然倒向兩邊,揚起一片灰塵。
花花從石凳上跳起來,跑進了屋裡。
葉寧握著木劍,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她看著那兩塊石頭,愣了好一會兒。
葉安走過來,看了看裂開的石頭。
“成了。”
葉寧轉過頭,看著葉安,眼眶紅了。
“哥哥,我劈開了。”
葉安摸了摸她的頭。
“嗯。你做到了。”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那兩塊石頭,沒有說話,轉身回去了。
葉寧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她知道爸爸滿意了,他只是不說。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吃晚飯。
菜是一碟炒白菜,一碟醃蘿蔔,一碗雞蛋湯。
葉寧自己端著碗,吃得很快。
她吃完了,放下碗,看著葉秋。
“爸爸,石頭劈開了,可以教我新劍法了嗎?”
葉秋放下筷子。
“驚雷劍你已經練成了。但劍法不是學的,是悟的。接下來你要做的不是學新劍法,而是悟劍。”
葉寧愣住了。
“悟劍?”
葉秋點頭。
“每天坐在石頭前面,看著那兩塊石頭。甚麼時候你從石頭裡看出了劍意,你就懂了。”
葉寧看了看那兩塊裂開的石頭。
石頭靜靜地躺在牆角,灰撲撲的,甚麼也沒有。
她沒看出劍意,只看出兩塊石頭。
但她相信爸爸說的話。
他說的,一定是對的。
過完年,葉安又走了。
葉寧送他到巷口,轉身回來,坐在那兩塊石頭前面。
她從早晨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傍晚。
花花趴在她腳邊,也跟著坐了一天。
周若雲端茶送水,來來回回好幾趟,葉寧一口沒喝。
“石頭裡有劍意嗎?”
周若雲問。
葉寧搖頭。
“沒有。”
周若雲嘆了口氣。
“你爸讓你坐,你就坐。他總不會害你。”
葉寧點頭,繼續坐。
第一天,甚麼都沒看出來。
第二天,還是甚麼都沒看出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坐到第六天,葉寧忽然站起來,拿起木劍,一劍刺向石頭。
劍尖點在石頭上,石頭紋絲不動,木劍彈了回來。
她收了劍,又坐下,繼續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
桃樹發芽了,她沒去看。
小桃樹開花了,她也沒去看。
她每天坐在那兩塊石頭前面,從早坐到晚。
街坊鄰居路過,都覺得奇怪。
王老闆來串門,看見她坐在石頭前,問周若雲。
“寧寧怎麼了?魔怔了?”
周若雲苦笑。
“她爸讓她悟劍。悟甚麼劍意。”
王老闆搖頭。
“你們家的事,我搞不懂。”
她放下籃子,轉身走了。
一個月後,葉寧忽然笑了。
她站起來,拿起木劍,走到石頭前,一劍刺出去。
劍尖點在石頭上,石頭裂開了一道縫。
她收了劍,又坐下。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看見石頭上的新裂縫,愣住了。
“寧寧,你……”
葉寧抬起頭,笑了。
“媽媽,我看見劍意了。”
周若雲看了看石頭,又看了看她。
“在哪?”
葉寧指了指石頭。
“在石頭裡面。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看不見。”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石頭上的裂縫,點了點頭。
“可以了。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坐在這裡了。”
葉寧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花花從她腳邊跳起來,喵了一聲。
葉寧蹲下來,抱著花花。
“花花,我悟出來了。”
花花舔了舔她的手。
驚雷劍大成之後,葉秋教了葉寧一套新劍法。
這套劍法沒有名字,只有三招。
第一招叫“守”,第二招叫“攻”,第三招叫“破”。
葉秋做了一遍,三招打完,葉寧根本沒看清。
“爸爸,太快了。”
葉秋把木劍遞給她。
“你試試。守。”
葉寧接過劍,做了守式。
劍橫在身前,擋住要害。
葉秋用木劍劈過來,她的劍歪了,人也退了兩步。
“下盤不穩。重心要沉。”
葉秋道。
葉寧調整了重心,又做了一次守式。
葉秋再劈,她的劍穩住了,但人還是退了一步。
“腰要挺住。腳要抓地。”
葉寧照做,第三次守式,葉秋劈過來,她的劍紋絲不動,人也沒退。
葉秋點了點頭。
“記住這個感覺。”
葉寧每天練三招。
守,攻,破。
每一招都要練上千遍。
練到手臂抬不起來,練到腿走不動路。
花花有時候跑過來,蹭她的腿,她停下來摸摸它,繼續練。
夏天來了。
桃樹上的桃子紅了,葉寧摘了一籃子,給王老闆送去,給劉掌櫃送去,給老張頭送去。
老張頭接過桃子,咬了一口。
“甜。寧寧種的桃樹,桃子一年比一年甜。”
葉寧笑了。
“張爺爺,您多吃幾個。”
她跑回麵館,把剩下的桃子洗了,裝在盤子裡。
周若雲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甜。”
葉秋也拿了一個,吃了,沒說話。
葉寧抱著花花,坐在石凳上,看著桃樹。
“花花,你說哥哥今年會回來嗎?”
花花喵了一聲。
葉寧笑了。
“你也覺得會?”
七月中旬,葉安回來了。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葉寧正在院子裡練守式,看見他,收了劍跑過去。
“哥哥!”
葉安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寧寧又長高了。”
葉寧摟著他的脖子。
“哥哥,你這次住多久?”
葉安道:“住到過了中秋。”
葉寧高興了。
“那你可以教我新劍法了。爸爸教了我三招,守、攻、破。我練了兩個月了。”
葉安看著她。
“練給我看看。”
葉寧拿起木劍,做了守式。
葉安用木劍劈過來,她的劍紋絲不動,人也沒退。
葉安又劈了幾劍,一劍比一劍重,她扛住了。
“不錯。攻。”
葉寧做了攻式,一劍刺出去。
葉安用劍格擋,她的劍被彈開了。
“力量不夠。再來。”
葉寧又刺了一劍,這次用了全力。
葉安的劍被震得晃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有進步。再來。”
葉寧每天和葉安對練。
守,攻,破。
一天練幾百遍。
她身上多了幾塊淤青,但她沒有吭聲。
葉安下手不留情,她也毫不退讓。
周若雲看著心疼,但她知道練劍就是這樣。
八月初的一個傍晚,葉寧和葉安對練完,坐在石凳上休息。
花花跳上她的膝蓋,她摸著花花的毛。
“哥哥,你說我甚麼時候能像爸爸一樣厲害?”
葉安想了想。
“你爸爸練了一輩子。你才練了幾年,不急。”
葉寧點頭。
她看著廚房裡的葉秋。
葉秋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很穩。
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切。
葉寧笑了。
“爸爸一定能活很久。”
葉安看著她。
“為甚麼這麼說?”
葉寧道:“因為他要教我練劍。”
葉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他要教你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