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
蒼梧山脈的夜,冷得刺骨。
葉秋站在鷹嘴崖頂端,獨臂垂落,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身後,楓葉城的修士們正在連夜紮營。
有人搬運滾木礌石,有人在崖壁四周佈下警戒陣法,有人清點傷亡、救治傷員。
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偶爾抬頭看向崖頂那道孤峭的身影,眼神裡混雜著敬畏、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狂熱。
“那人……真的是八重天?”
一個年輕散修裹著染血的繃帶,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同伴。
同伴狠狠瞪他一眼:“噤聲!前輩也是你能議論的?”
年輕散修縮了縮脖子,卻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崖頂。
八重天。
在這片只有七重天就能稱霸一方的土地上,八重天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無敵。
意味著一個人,就能屠盡一整座城。
“難怪磐石城那個灰袍老狗,嚇得屁滾尿流。”另一箇中年修士冷笑,“老子親眼看見的,前輩只看了他一眼,那老狗就抖成了篩子。”
“聽說前輩破了他們的地脈鎖龍陣?”
“何止破陣!老子當時就在峽谷裡,親眼看見前輩一抬手,那些砸下來的滾木礌石,全定在半空!跟做夢一樣!”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楓葉城這回撿到寶了。”
“撿個屁!前輩是咱們徵募來的,那是咱們的造化!”
“對對對,造化,造化……”
低聲議論中,一個身影跌跌撞撞爬上崖頂。
林遠。
他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熱騰騰的肉湯。
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方才廝殺留下的血汙,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小心翼翼走到葉秋身後三丈處,停下腳步,不敢再靠近。
“葉、葉先生……”他聲音發顫,“夜裡風冷,您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葉秋沒有回頭。
“放著。”
林遠愣了一下,連忙將瓷碗輕輕放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退後幾步,卻又不捨得走。
他搓著手,欲言又止。
終於,忍不住開口:“葉先生,您……您真的是八重天?”
葉秋沒有回答。
林遠卻像是得到了默許,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晚輩、晚輩從未見過八重天的修士!只聽說過傳聞,說八重天可肉身橫渡虛空,可徒手撕裂山嶽,可……”
“你想說甚麼?”
葉秋的聲音平淡,卻讓林遠瞬間卡殼。
他漲紅了臉,憋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葉先生!晚輩想拜您為師!”
葉秋終於側目,看了他一眼。
林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抬起頭,眼中滿是渴求與決絕。
“晚輩自知資質愚鈍,出身低微,此生若無貴人提攜,最多止步五重天!”
“但今日見了先生出手,晚輩才知何為真正的強者!”
“晚輩願為先生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只求先生收我為徒,哪怕只是一個記名弟子,晚輩也心滿意足!”
他說完,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撞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葉秋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資質確實平庸。
三重天中期,修煉十六年才到這個地步,放在天墟,屬於那種一輩子也進不了任何宗門內門的貨色。
但他眼底的那團火,很亮。
像當年的自己。
“起來。”
林遠渾身一震,抬起頭,額頭上已是一片青紫,滲出血絲。
“先生……”
“我不收徒。”
林遠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但他沒有起身,依然跪著。
葉秋看著他。
“但你可以跟著。”
林遠愣了一瞬。
隨即,狂喜如潮水般湧上臉龐。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他連連磕頭,額頭上的血染紅了岩石,卻渾然不覺。
“起來。”
這一次,林遠終於爬起來,踉蹌著站穩,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
葉秋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夜色中的礦脈。
“去把鄭統領叫來。”
林遠一激靈:“是!”
他轉身就跑,差點被腳下的岩石絆倒,卻連滾帶爬衝下崖頂。
片刻後,鄭統領大步走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戰甲,肩頭的傷已用丹藥處理過,纏著厚厚的繃帶。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沉穩。
走到葉秋身側,他停下腳步,鄭重抱拳。
“葉前輩。”
稱呼從“道友”變成了“前輩”。
葉秋沒有糾正。
他看著礦脈的方向,緩緩開口:“磐石城,還有多少人?”
鄭統領精神一振,連忙道:“回前輩,據我方斥候探查,磐石城此番共徵募修士約二百人,其中六重天以上者二十餘人。
帶隊者是副城主‘石淵’,七重天中期,就是峽谷中被前輩驚退的那灰袍老者。
城主‘石破天’七重天巔峰,據說還在城中坐鎮,並未親至。”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經峽谷一役,磐石城死傷約三十人,士氣受挫。
加上那石淵被前輩所懾,短時間內恐怕不敢再輕舉妄動。”
葉秋點頭。
“他們不會放棄。”
鄭統領一怔。
葉秋道:“礦脈在此,他們若退,便是將數年心血拱手讓人。石破天不會答應。”
鄭統領臉色微變:“前輩的意思是……他們還會反撲?”
葉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礦脈深處。
夜色中,那道蜿蜒的靈脈散發著微弱的青光,如同沉睡的巨龍。
但葉秋能感知到。
在那靈脈的另一端,數十里外的北山營地中,正有新的力量在匯聚。
有強橫的氣息,正在從磐石城方向趕來。
七重天巔峰。
石破天,親自來了。
“傳令下去。”
葉秋的聲音平淡,卻讓鄭統領瞬間挺直腰背。
“收縮防線,傷員後撤至鷹嘴崖。六重天以上者,留前哨待命。”
鄭統領瞳孔微縮:“前輩,您的意思是……”
“今夜。”
葉秋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片隱約可見的北山營地。
“他們會來。”
子時三刻。
月黑風高。
蒼梧山脈的夜,沒有星月,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鷹嘴崖上,楓葉城的修士們嚴陣以待。
所有人都在看著北方。
那片黑暗中,似乎蟄伏著擇人而噬的巨獸。
林遠站在葉秋身側,手按劍柄,指節捏得發白。
他壓低聲音:“先生,他們會來嗎?”
葉秋沒有說話。
只是,忽然抬起眼簾。
來了。
轟——!!!
北方的夜空,驟然炸開一團刺目的光芒!
那是一道沖天而起的土黃色光柱,比白天地脈鎖龍陣的光柱更加粗壯,更加凝練!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那是一個身形魁梧、披著暗黃色重甲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粗獷,眉宇間煞氣騰騰,手中提著一柄門板似的土黃色巨劍,劍身沉重如山,光是看著就令人窒息。
七重天巔峰!
磐石城城主——石破天!
在他身後,密密麻麻的遁光如同蝗蟲過境,朝著鷹嘴崖席捲而來!
至少三百人!
六重天以上者,不下四十!
“殺——!!!”
石破天聲如洪鐘,震動山野!
他手中巨劍一揮,一道百丈長的土黃劍罡,攜著崩山裂嶽之威,朝著鷹嘴崖當頭斬落!
劍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讓崖上諸多修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鄭統領臉色劇變,厲聲吼道:“迎敵!!!”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一劍,無人能擋。
除了——
崖頂,那道獨臂青衫的身影,輕輕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只是簡單的一步。
卻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葉秋抬頭,看著那道當頭斬落的百丈劍罡。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掌心朝向那道劍罡。
“破。”
一字吐出。
那百丈劍罡,驟然凝固在半空!
緊接著,從劍尖開始,寸寸崩碎!
化作漫天土黃光點,四散飄落!
石破天瞳孔驟縮!
他死死盯著崖頂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八重天?!”
“楓葉城,何時來了八重天?!”
葉秋沒有回答。
他凌空而起。
一步一步,踏著虛空,走向那密密麻麻的磐石城大軍。
身後,鄭統領渾身熱血上湧,嘶聲吼道:
“殺——!!!”
楓葉城的修士們,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鷹嘴崖上傾瀉而下!
兩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殺聲震天!
血染山野!
而虛空中,葉秋與石破天,隔空對峙。
石破天握著巨劍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獨臂青年,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聲音:
“閣下是何人?楓葉城,不可能有你這種存在!”
葉秋看著他。
“廢話太多。”
話音未落,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神通,沒有炫目的術法。
只是簡單的一拳。
但這一拳轟出,虛空都在顫抖!
拳鋒所過之處,空間浮現出細密的漣漪,如同被投石的湖面!
石破天臉色劇變,狂吼一聲,巨劍橫在身前,土黃光芒暴漲,化作一面厚重如山的光盾!
轟——!!!
拳劍相交!
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下方廝殺的修士們耳膜劇痛,紛紛抬頭望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那柄門板似的土黃巨劍,從劍身中央,浮現出一道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如同蛛網。
咔嚓!
咔嚓嚓嚓——
巨劍,碎了。
化作無數碎片,四散激射!
石破天如同被蠻荒巨獸撞中,狂噴鮮血,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向後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北山的崖壁上!
轟隆!
崖壁崩塌,將他掩埋!
一拳!
僅僅一拳!
七重天巔峰的磐石城城主,敗!
下方,廝殺聲驟然一滯。
磐石城的修士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而楓葉城的修士們,則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前輩無敵!”
“殺——!!!”
士氣此消彼長。
磐石城的大軍,開始潰散。
但葉秋沒有去追。
他只是站在虛空中,看著那片崩塌的崖壁。
碎石堆中,一道狼狽的身影,緩緩爬出。
石破天渾身浴血,重甲破碎,披頭散髮,如同厲鬼。
但他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瘋狂。
“八重天……嘿嘿……八重天……”他沙啞地笑著,嘴角不斷淌血。
“你以為……贏定了?”
葉秋看著他。
石破天猛地抬手,從懷中掏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石頭。
石頭上,刻滿了扭曲的血色符文。
那些符文,彷彿活物般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這是老子在古戰場遺蹟中找到的……‘血祭石’!”石破天獰笑,
“只要捏碎它,方圓百里內,所有死去修士的精血魂魄,都會被獻祭!化為最純粹的殺戮之力!”
他眼中滿是瘋狂:“老子殺不了你,那就讓這裡所有人,給老子陪葬!”
話音未落,他五指用力!
咔嚓!
血祭石,碎了!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剎那間,戰場上所有死去修士的屍體,同時劇烈抽搐!
一道道血光,從屍體中飄出,匯聚成血色的洪流,朝著石破天瘋狂湧去!
那些血光中,混雜著扭曲的人臉、淒厲的慘叫、不甘的怨念——那是死者最後的魂魄碎片!
石破天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
七重天巔峰——
八重天初期——
八重天初期巔峰——!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面板下,一道道血色的紋路如同蚯蚓般蠕動、蔓延!
他的眼睛,變成純粹的猩紅!
“哈哈哈!力量!這就是力量!”
他狂笑,氣息暴漲到極致,竟隱隱壓過了葉秋!
下方,所有人都呆住了。
鄭統領臉色慘白:“這、這是禁術!以萬千生靈為祭的魔功!”
林遠渾身發抖,死死盯著虛空中的葉秋。
“先生……”
石破天猛地低頭,猩紅的雙眼死死鎖住葉秋。
“現在,老子也是八重天了!”他嘶吼,
“而且,老子獻祭了三百條人命!這股力量,足以將你撕成碎片!”
他抬手,五指成爪,朝著葉秋狠狠一抓!
虛空中,一隻遮天蔽日的血色巨爪,憑空凝聚,帶著腐蝕一切的邪惡氣息,朝葉秋當頭罩下!
葉秋抬頭,看著那隻血色巨爪。
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恐懼。
是……失望。
“獻祭生靈,換取力量。”
他輕聲自語。
“邪魔歪道,終究是下乘。”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隻血色巨爪。
“歸墟。”
一聲輕語。
他身後,虛空驟然扭曲!
一個巨大的、灰黑色的旋渦虛影,憑空顯化!
旋渦緩緩旋轉,中心漆黑如淵,邊緣流淌著混沌星光與寂滅死氣!
那血色巨爪,剛剛觸及旋渦範圍,便劇烈顫抖!
血色光芒,如同被抽水般,瘋狂湧入旋渦!
巨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潰散!
“甚麼?!”
石破天猩紅的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
他能感覺到,自己剛剛獲得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
那巨大的灰黑旋渦,彷彿一個無底深淵,瘋狂吞噬著他的一切!
“不——!!”
他嘶吼著,拼命想要掙脫。
但那股吞噬之力,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纏著他。
他身上的血色紋路,開始黯淡、消退。
他的氣息,開始跌落。
八重天初期巔峰——
八重天初期——
七重天巔峰——
七重天后期——
七重天中期——
……
“不可能!這不可能!!”
石破天絕望地嘶吼,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
終於,他身上的最後一絲血光,被旋渦徹底吞噬。
他癱軟在半空,形如枯槁,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而葉秋身後的歸墟旋渦,輕輕一轉。
旋渦中心,湧出一縷精純無比的血色能量,緩緩注入葉秋體內。
那是獻祭之力,被歸墟煉化、提純之後,化作了最純粹的養分。
葉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眼中,混沌與歸墟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看向石破天。
那曾經威風凜凜的磐石城城主,此刻如同一條死狗,漂浮在半空,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你……你是魔鬼……”
石破天沙啞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葉秋沒有說話。
他抬手。
一縷灰黑色的歸墟死氣,從他指尖飄出,沒入石破天眉心。
石破天的眼睛,瞬間失去了神采。
身體軟軟垂下,從半空墜落。
轟!
砸在山坡上,揚起一片塵土。
戰場,重歸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
鄭統領張著嘴,說不出話。
林遠渾身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磐石城的殘兵敗將們,跪倒在地,兵器丟了一地。
沒有人敢逃。
沒有人敢出聲。
只有夜風,呼嘯著掠過血染的山野。
葉秋站在虛空中,俯視著這一切。
他的青衫,依舊乾淨如初。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鄭統領。”
鄭統領渾身一震,連忙躬身:“前輩有何吩咐?”
“俘虜,收編。礦脈,接收。”
葉秋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若有反抗者——”
他頓了頓。
“殺無赦。”
鄭統領深深躬身:“遵命!”
楓葉城的修士們,開始打掃戰場。
收編俘虜,清點傷亡,收斂屍體,接收礦脈。
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
沒有人高聲喧譁。
只是偶爾,會有人偷偷抬頭,看向虛空中那道獨臂青衫的身影。
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去。
敬畏到了極致,便是沉默。
葉秋緩緩降下,落在鷹嘴崖頂。
林遠跌跌撞撞跑過來,眼中滿是狂熱的崇拜。
“先生!您太厲害了!那個石破天,獻祭了三百條人命,變成八重天,結果被您一招就……”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葉秋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
但林遠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去拿壺酒來。”
葉秋收回目光,在崖頂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林遠愣了一瞬,隨即連連點頭:“是!先生稍等!”
他轉身就跑,差點被屍體絆倒,卻連滾帶爬衝下崖去。
片刻後,他捧著一壺酒回來。
酒是楓葉城的土釀,裝在粗糙的陶壺裡,沒甚麼靈氣,只是最普通的糧食酒。
林遠小心翼翼地將酒壺遞給葉秋。
葉秋接過,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嗆得喉嚨發辣。
他坐在崖頂,看著下方正在收拾的戰場。
月色不知何時出來了。
慘白的月光,灑在血染的山野上,照著橫七豎八的屍體、散落的兵器、以及那些沉默忙碌的身影。
很慘烈。
也很真實。
這就是戰爭。
為了資源,為了生存,人與人互相廝殺,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沒有對錯。
只有立場。
葉秋又喝了一口酒。
黎明前最黑的時刻。
鷹嘴崖上,夜風如刀。
葉秋獨坐崖頂那塊平整的岩石上,身旁的酒壺已經空了。
他沒有再喝。
只是看著下方漸漸平息下來的戰場。
楓葉城的修士們正在打掃。屍體被一具具抬走,有自己人的,也有磐石城的。傷者被攙扶著送往後方營地,慘叫聲和呻吟聲偶爾劃破夜空的寂靜。
有人在哭。
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大約是找到了同伴的屍體。
葉秋聽著,沒有動。
戰爭就是這樣。
有人活下來,有人死去。
活著的人繼續活著,死去的人被埋進土裡。
然後,下一場戰爭。
林遠縮在崖頂邊緣的一塊岩石後,不敢睡,也不敢靠近。
他偷偷看著葉秋的背影。
那道背影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崖壁邊緣。
林遠忽然覺得,這位先生身上,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強大。
是……孤獨。
說不清為甚麼,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就好像,先生不屬於這裡。
就好像,他一直在看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上來。”
葉秋的聲音忽然響起。
聽聞此言林遠一個激靈,連忙爬起來,小跑著過去。
“先生。”
葉秋沒有看他,只是指了指身邊另一塊岩石。
“坐。”
林遠受寵若驚,連忙坐下,卻只敢坐半邊屁股,身體繃得緊緊的。
“先生有甚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