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繼續說道:“定陵發掘一事,影響極其深遠。”
“當時全國各地的考古研究所都受到了‘鼓舞’,紛紛遞交申請報告,想要效仿,發掘自己地盤上的帝王陵墓。”
“郭沫若甚至還兩次提交申請,要挖朱棣的長陵和武則天的乾陵。”
“好在,鑑於定陵的慘痛教訓,上級部門最終斷然否決了所有這類申請,並定下了‘不主動發掘帝王陵,只做搶救性發掘’的考古鐵律,這才剎住了那股盲目開挖帝陵的歪風。”
“除此之外,民間還流傳著關於定陵發掘的一些‘詛咒’事件。”
“據說,當年參與發掘的許多人,後來都遭遇了各種不順,甚至是厄運。”
“吳晗在獄中離世,有人坐的飛機失事,有人在家中上吊,還有人莫名其妙就生病去世了。就連郭沫若的兩個兒子,也相繼自殺。”
“更離奇的是,當年撿了萬曆皇帝棺材板的村民,也遭遇了不幸。比如有對夫妻用棺材板做了個大櫃子,結果他們的孩子後來就死在了櫃子裡。還有對老夫婦,用棺木給自己打了兩口棺材,沒過多久,老兩口就雙雙離世了。”
“這些事,你要是強行聯絡起來,就給這次考古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但你要說都是巧合,也完全說得通。”
【絕對是巧合,當時參與挖掘的好多人不都活得好好的,還很長壽。】
【封建迷信要不得,但對死者還是得有點敬畏之心。】
【萬曆死後四百年造此劫難,也是他怠政的因果罷了。】
【雀食,他要是好好幹,老百姓也不至於那麼恨他……】
【他估計也沒想到,幾百年後國家沒了皇帝,老百姓不僅挖開他的地宮,還群情激憤下揚了他的骨灰。】
【這就是個教訓,好讓那些皇帝知道,不好好當皇帝,就是死了也要遭清算!!】
蘇銘看到這條彈幕,不禁挑眉。
這話放在這裡,倒是會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畢竟自己的直播內容,古人們可都是能看見的……
挖墳這一招實在是太絕了。
偏偏真有這樣的例子在,自己有心解釋都沒用。
特殊時期發生的事情,就是張一百張嘴,他都解釋不清……
……
不一會兒,蘇銘已經走出了地宮的通道。
熟悉的陽光和熱浪撲面而來,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重見天日的感覺,真好。
他抬頭望去,高大的明樓矗立在眼前。
那是一座重簷歇山頂的建築,莊嚴肅穆。
蘇銘來到明樓中間的石碑旁,碑上用楷書鐫刻著“大明神宗顯皇帝之陵”九個大字。
蘇銘看著石碑,做著最後的總結:
“萬曆在張居正死後,在張居正政敵提供的各種證據下,下令抄了張居正的家。”
“負責抄家的官員為了防止張家藏匿財寶,竟然在搜查前下令封鎖大門,導致張家留在老家的十幾口老弱婦孺,活活餓死在了裡面。”
“可最後搜出的家產,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多,大概黃金數千兩、白銀十餘萬兩。這跟他當權十年的首輔地位比起來,反而顯得相對‘清廉’了。”
“但這並沒有平息萬曆的怒火。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在‘活閻王’丘橓的嚴刑逼供下,不堪受辱,寫下血書控訴後自縊身亡。”
“二兒子被流放充軍,三兒子被削職為民。”
“萬曆一度憤怒到,想要對張居正剖棺戮屍。後來在一些大臣的苦苦哀求下,考慮到張居正畢竟輔佐多年,這才勉強作罷。”
“只是那時候的萬曆,恐怕怎麼也想不到,他對張居正做的這些事,四百年後,會以另一種方式報應在自己身上。”
“他的地宮被後人挖開,棺材被扔到荒郊野嶺,陪葬品被損毀,就連屍骨都被燒成了灰燼……”
……
朱翊鈞強撐著沒有倒下,但聽到最後,身體還是忍不住向後倒去。
地宮被挖開……
棺材被扔掉……
屍骨……被燒成了灰燼……
灰燼……
那可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自己的身體啊!
他能想象到陵寢被挖開,能接受財寶被盜走,甚至能勉強忍受梓宮被開啟。
可他萬萬想不到,後世之人,竟然連他的屍骨都不放過!
砸毀,焚燒,挫骨揚灰!
“啊——!”
朱翊鈞再也撐不住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陛下!”
旁邊的內侍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堪堪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可回過神來的朱翊鈞,卻像是被蠍子蟄了一樣,一把將他狠狠推開。
“滾開!”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天幕,嘴裡開始顛三倒四地喃喃自語。
“報應……報應……沒了……甚麼都沒了……”
那名內侍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穩住身形後,看著皇帝瘋魔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陛下怕不是要瘋了。
他不敢耽擱,趕緊衝著殿外的小太監連連使眼色。
“快!快去請太醫!快去!”
小太監也嚇壞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朱翊鈞很清楚,他沒有瘋。
他只是被嚇到了!
他終於明白了。
甚麼大峪山不是吉地,甚麼挖出巨石是不祥之兆……
原來風水不好,不是說他生前會如何,而是說他死後連安寧都得不到!
在他這個年代,就算君父再不堪,臣民再怨恨,也極少出現刨墳掘墓的事情。
就算有,那也是窮兇極惡的反賊,裹挾著愚昧無知的流民幹出來的勾當,罪在反賊。
可天幕所展示的後世,國泰民安,哪裡有一點反賊的影子?
難道……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怠政?因為抄了張居正的家?
不!
這不是人做的!這是天罰!
是上天在懲罰他!
生前的罪孽,就算死了,也要用這種慘無人道的方式來償還!
朱翊鈞並不知道,在他死後沒幾年,大明的農民起義軍,就將怒火燒向了他老祖宗的陵寢。
崇禎八年,李自成、張獻忠攻破明朝中都鳳陽,那是太祖朱元璋的故鄉。
為了打擊明朝統治的象徵,起義軍不僅燒燬了皇陵的享殿和松柏,還直接刨開了地宮,將朱元璋父母的屍骨從棺槨中拖出,任由亂兵和百姓踐踏、焚燒,以此來斬斷大明的“龍脈”。
從死後的待遇來看,萬曆皇帝朱翊鈞倒是和自家老祖宗承受了同樣的“福報”,不得不說,還真是奇妙的緣分。
朱翊鈞越想越覺得恐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雙手抱住自己,整個人蜷縮在龍椅上,瑟瑟發抖。
“陛下!太醫來了!太醫來了!”
內侍連聲呼喊,可朱翊鈞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
太醫急匆匆地趕來,看到皇帝這個樣子,也是心頭一跳。
他上前診了脈,又翻了翻眼皮,眉頭緊緊皺起。
“陛下這是心神激盪,氣血攻心,驚懼過度所致。”
“這……這可如何是好?”內侍焦急地問。
太醫沉吟片刻,有苦說不出。
皇帝現在這個狀態,顯然不能用虎狼之藥猛烈刺激,只能先想辦法讓他平復下來。
“取我的針包來,老臣先為陛下施針,安神定志。”
“是是是!”
內侍們趕緊去取針包。
太醫捻出一根銀針,對旁邊的幾個內侍說道:
“勞煩公公們,扶穩陛下,切不可讓陛下亂動。”
幾個內侍對視一眼,硬著頭皮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摁住朱翊鈞的胳膊。
“別碰朕!都給朕滾開!”
被觸碰到的朱翊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炸了起來。
他一邊瘋狂地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那聲音淒厲得,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宮裡在殺豬。
內侍們嚇了一跳,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就鬆了。
他們哪裡敢真的用蠻力?
萬一傷了龍體,或者等陛下回過神來降罪,他們可擔待不起。
於是,場面變得極其滑稽。
幾個太監圍著一個在龍椅上拼命撲騰的皇帝,想按又不敢用力按,想鬆手又怕皇帝摔下來。
太醫舉著銀針,看著眼前動來動去、完全找不到下針機會的皇帝,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最終,只能無奈地舉著手中的銀針,暗自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