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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歷史性的會面-上

2026-01-21 作者:切菜切一半

崤函古道,雨水如注。

黃河渾濁的浪濤聲即便隔著幾里地,依舊如悶雷般滾滾傳來。

孟津渡口封鎖,通往咸陽的官道泥濘不堪,彷彿一條被斬斷的黃龍,將無數旅人困在了這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驛站之中。

驛站破舊的屋簷下,雨簾如瀑。

一位老者坐在那裡,他並未在意濺溼衣角的雨水,目光穿過重重雨幕,凝視著天幕。

看到蘇銘乘坐“索道”,須臾之間便能下山,不由感慨。

“西嶽,是天下最險要的地方。”

“昔日我入秦時,曾站在山腳下仰望它。”

“因為沒有勇氣和力氣去攀登它,所以不知道天有多高、山有多險。”

“我以為這樣的險要,不是以區區人力就能夠改變的。”

“如今看到人們用鐵索當道路、用鐵箱當車輿,一轉眼就能登上絕頂,觀賞雲海就像走平地一樣輕鬆……這不是違背天意行事,而是遵循天地間的規律,用工具駕馭險阻啊!”

“所謂‘制天命而用之’,與其尊崇上天而去思慕它,哪裡比得上把天當作物來蓄養從而控制它?與其順從上天而去歌頌它,哪裡比得上掌握天命的規律來利用它?這正是我想說的道理!”

身後的幾名年輕弟子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然而,老者話鋒一轉,眉頭微蹙:

“但話說回來,精巧的器物雖然便利,也必須用禮義去節制它。”

“從前孔子登上泰山,就覺得天下都變小了,不是因為山有多高,而是因為每一步都走得艱難,這才懂得天地的廣闊、自身的渺小。”

“後世的百姓靠著索道,早上從渭水出發,傍晚就能登上山頂,凌空飛過西嶽,只看到雲海波濤,卻看不到石階的痕跡、山林泉水的韻味。沒有了攀登的辛苦,卻也失去了面臨險境,就會思慮謹慎的念頭。”

“技藝壓倒了大道,工具便利了,人心卻變得浮躁,這是不能不警惕的啊!”

老者身後的弟子們,紛紛點頭,似乎都認為,蘇銘借利器下山,少了步步為營的體悟。

就在這時,驛站昏暗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眾人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身形消瘦的老頭,對著這邊遙遙點頭。

“我覺得您說的很對……”

“但有一點,我想做一下補充。”瘦老頭指了指天幕說:“這索道橫空出世,絕非偶然,而是五德輪轉,地氣勃發之徵兆!”

“我以為儒家所說的 ‘中國’,在整個天下之中,只佔了八十一分之一的地方。”

“這個被稱作‘中國’的區域,名叫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部本來就有九個州,這就是大禹所劃分的那九州,但這並不是全部的州。”

“在中國的外面,還存在著九個像赤縣神州一樣的區域,這才是所謂的 ‘九州’!”

“每個這樣的區域,都有一片裨海環繞著,區域之間的百姓、飛禽走獸,沒有辦法相互往來,就好像是在一個獨立的區域裡面,這樣的區域才算作一個‘州’。”

“像這樣的大州總共有九個,更外面又有一片浩瀚無邊的大瀛海環繞著,那就是天與地的交界之處了。”

“未來的廟堂能造索道渡西嶽之險,他日便能造巨舟渡大瀛海之遠!”

“這不是人心浮躁,而是天地大勢將開。”

“登山小天下,不過是觀一隅,若能渡海通九州,那才是觀全域性!失了一隅之悟,換來全域性之通,這難道不是天道的權衡?”

瘦老頭轉過頭,盯著老者,似笑非笑:

“技與道,本就不是對立的。”

“順天應人,器物亦可載道,何必分得那麼清?”

這番話一出,周圍氣氛頓時凝固。

荀子身後的弟子們,聽到這種言論不禁皺眉。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登山之難,在於臨險自省,知天地之闊、自身之微!若只圖便利,連石階之險都未親嘗,談何“通九州”?

此乃本末倒置!

況且禮法節制人心,器物本是末節。

昔日商紂造象牙箸,便是從奢靡之器起,終至亡國!

若無禮法約束,任由器物氾濫,這難道也是所謂的“天命”?

但沒有人敢直接出聲責備,因為對面的瘦老頭年紀看上去,和自家的老師差不多大。

身為儒者,就算理念不同,也不能對長者無禮。

他們只能看向老師,希望老師能懟回去。

老者沒有說話,他思索片刻後,上下打量了一番瘦老頭,拱手道:

“受教了,老夫荀況,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瘦老頭整了整衣冠,回了一禮:

“齊人,鄒衍。”

荀子的弟子們,瞪大眼睛,驚訝不已。

鄒衍?竟然是鄒衍?!

聽說當年他去燕國,燕昭王親自拿著掃帚為他掃地開路,生怕塵土髒了他的衣裳!這可是和自家老師齊名,甚至在某些方面名氣更盛的當世大家!

幾名剛才在腹誹的弟子,臉瞬間漲得通紅。

一邊慶幸剛才沒有急著跳出來,一邊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鄒衍似乎並不驚訝,面前的就是荀子,他一臉好奇地說:

“我還以為您會對我的言論不屑一顧,畢竟我說的東西無法驗證,對治國無用,更像是您所說的‘惑世盜名’之徒。”

荀子並沒有表現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姿態,反而誠懇地點頭說:

“沒錯,如果是在以前,我會這麼說您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鄒衍一聽反而更來勁了,身子前傾問:

“哦?為甚麼呢?”

“因為天幕的存在,證實了您的說法。它拓寬了我的眼界,讓我知道中國並不是天下的唯一,也不是天下的中心。因此我不再認為,您言論無法驗證。”

說到這裡,荀子話鋒一轉:

“只不過我依舊覺得,您的言論對治國無用。”

鄒衍聽完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生氣,也沒有再繼續爭論,而是笑呵呵地繼續問:

“我聽說您在蘭陵做縣令,把那裡治理得井井有條,怎麼今日卻出現在這麼荒涼的地方呢?”

荀子眯起眼睛,看著這位同樣一身風塵的鄒衍,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我也聽說您在稷下學宮高談闊論,乃是齊王的座上賓,又為何會冒雨困頓於此呢?”

雨聲依舊嘩嘩作響。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站在漏風的驛站裡,四目相對。

一秒……

兩秒……

沉默,瀰漫四周。

直到兩人突然心照不宣地仰頭大笑,笑聲穿透雨幕,沉默這才被打破。

齊國雖富,卻無一統之志。

趙國雖烈,卻無長遠之謀。

放眼天下,能容得下他們這一身學問,能承載這“大一統”野望的,唯有西邊那個虎狼之秦!

兩邊的弟子們面面相覷,雖然不完全懂老師在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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