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蜀郡。
李冰看著天幕上那些滾動的文字,聽著後世之人對都江堰的讚譽,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侷促。
“我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何談功績,又怎受得起萬世祭拜……”
他身旁,一個同樣被曬得黝黑,但眉眼間透著幾分英氣的年輕人,正是他的兒子。
年輕人不像父親那般全然的謙遜,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好奇。
【李冰的兒子就是灌江口二郎神的原型。】
“二郎神?”
年輕人喃喃自語,心頭一陣狂跳。
神仙?
自己只是跟著父親一起修了個水利工程,怎麼就成了神仙了?
雖然他與父親一樣,從不認為這是甚麼了不得的功績,但“成神”這兩個字,對任何一個凡人來說,衝擊力都太大了。
他忍不住想,那二郎神是個甚麼樣的神仙?
是負責治水的神仙嗎?
是不是威風凜凜?俊朗不凡?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臉頰,又看了看自己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的雙手,心裡忽然冒出一絲自卑。
自己這副模樣,怕是有些對不住“神仙”的名頭。
……
天幕之上,蘇銘娓娓道來。
“都江堰的成功,解決了蜀地一隅的水旱之患,為大秦一統天下奠定了糧倉。”
“但黃河下游的問題,經過秦、西漢和王莽的新朝,這幾百年的折騰後,依舊水患頻發。”
“在李冰父子之後,又過三百多年,到了東漢,華夏終於迎來了第二次,史詩級的治水工程。”
“也就是王景治河!”
“提到王景,就必須提到他背後的那個男人——漢明帝劉莊!”
“這位皇帝,大家可能不如對他爹‘大魔導師’劉秀,還有他娘‘娶妻當得陰麗華’的光烈皇后那麼熟悉。”
“但論能力,劉莊絕對是實打實的‘最強皇二代’!”
“劉莊在位的前十二年,對內,他壓制勳貴豪強,丈量全國土地,清查人口,大力發展生產。對外,他擊破北匈奴,重開西域。一番操作下來,府庫充盈,百姓安居,史稱‘明章之治’!”
“國家有了錢,有了人,腰桿子硬了,劉莊這才開始著手,處理黃河這個老大難問題。”
“他找到了當時的水利專家王景,君臣二人徹夜長談。劉莊發現,王景對於治理黃河,有一套超前且完整的構想。於是,他當即拍板,要人給人,要錢給錢,鼎力支援!”
“於是,一場即將載入史冊的偉大工程,就此拉開序幕!”
蘇銘繼續講解道:
“和都江堰因地制宜的巧妙不同,王景治河,面對的是整個黃河下游的千里平原,工程更加浩大,思路也完全不一樣。簡單來說,要分三步走!”
“第一步,選定舊河道,以‘疏’為上策!”
“王景是個真正的專家,他知道堵不如疏。他帶著團隊,沿著黃河下游勘察了數月,發現黃河的幾條故道,因為泥沙淤積,河床已經抬得很高,再修繕加固,成本高,效果差。”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條古老的,幾乎被廢棄的水系上——鴻溝與汴渠!”
“鴻溝曾是黃河的支流,後來斷流了。但王景敏銳地發現,只要重新疏通它,就能讓它成為黃河的‘洩洪口’!更妙的是,汴渠的終點,能直接連通淮河!”
“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黃河水一旦過大,就能透過汴渠(通濟渠),把多餘的水量直接排進淮河,再由淮河入海!這就給黃河這頭猛獸,上了一道安全閥!”
【這條通濟渠後來被楊廣疏通連線起來,就是“京杭大運河”】
【奪淮入海……】
【淮河:你不要過來啊!!!】
【為甚麼東漢以前的朝代沒想過這麼辦?】
【西漢沒錢,秦太短,戰國時期黃河不獨屬於一個諸侯國,你想治理誰理你?】
【只有大一統,才有治理黃河的前提。】
【劉徹一開始是想治理的,但田蚡這些勳貴不允許,後來這些人都死了,他就開始治理了。】
【劉徹在瓠子頭堵決口,後來黃河在館陶再次決口,形成一條新河道,但幾十年後又出了問題。】
【劉徹的行為就證實了,堵不如疏。】
“可黃河水勢兇猛,萬一引入汴渠的水量過大,汴渠自己氾濫,豈不是將災禍從黃河北岸引到了南岸?”
“治河天才王景,又豈會忽略這個問題。”
“於是他進行第二步,核心創新,分段水門法!”
“為了精準控制分流的水量,王景創造性地在汴渠與黃河的介面處,以及汴渠沿線,每隔十里,就修建一道堅固的水閘!”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當黃河水勢平穩時,就關閉或調節水閘,控制流入汴渠的水量,保證灌溉和航運即可。可一旦黃河汛期來臨,水量暴漲,那就立刻開啟水閘,讓滔滔洪水順著汴渠湧向淮河!”
“這套水閘系統,就像是給汴渠安裝了一連串的‘水龍頭’,想放多少水,放多快,全由人來控制!”
“這在當時,是何等驚人的創舉!”
“而第三步,也是保證長治久安的一步,那就是建立清淤與維護機制!”
“分段水閘還有一個妙用,就是可以實現定期清淤。當需要清理某段河道時,只需關閉上下游的水閘,將這段河道的水排空,民夫就可以直接下到乾涸的河底,去挖掘泥沙。”
“這樣一來,只要每隔幾年清理一次,汴渠的河床就能始終保持在低位,永遠不用擔心它被泥沙淤塞!”
“從王景治河工程竣工的那一天起,黃河,這條讓中原王朝頭疼了千年的巨龍,被徹底馴服了整整八百年!”
“從東漢到唐末,長達八百年的時間裡,黃河再也沒有發生過一次,因為泥沙淤積導致的下游大範圍決口改道!”
“王景以凡人之軀,憑藉卓越的智慧,在漢明帝的鼎力支援下,為華夏換來了八百年的安寧。”
“治河之後,他歷任徐州刺史、廬江太守,在任上推廣牛耕,發展養蠶,造福一方。雖然他的官職最終沒能位列三公,但他的名字和功績,足以萬古流芳!”
王景治河-侵權刪
【王景治河,千載無恙。】
【可惜,王景治河技術,水閘建造方法、材料配比等關鍵細節,在後世大多失傳了。】
【我感覺最神奇的是,那麼多水利專家,治了一千多年,到元明才初步確定了黃河之患,在沙不在水?他們那麼多人看著越來越高的河床,就沒點想法嗎?】
【有想法又如何?怎麼排沙?知道和做到是兩碼事!】
【新中國成立後建的三門峽排沙都不行,更別提古代修的大壩了。】
【生產力水平低下的時候,減沙這種想法是天方夜譚,壓根做不到!】
【李冰和王景都知道治水的核心是治沙,但真正會治水的人,不一定能參與治水,也要看皇帝給不給力的。】
蘇銘看著滾動的彈幕,長長嘆了口氣。
“可惜,這麼偉大的工程,並沒有和都江堰那般,儲存到現在。”
“到了五代,天下大亂,各方勢力互相攻伐,誰還有心思去定期清淤維護河道?”
“不僅不維護,他們甚至還學會了一招更狠的——決開黃河,以水代兵!”
“當一項偉大的水利工程,不再被用於造福於民,反而淪為戰爭的武器時,它的崩潰也就成了必然。”
“五代留下的爛攤子,直接遺害到了北宋。”
“儘管北宋在經濟、文化、技術和政府組織能力上都相當先進,卻始終無法徹底解決黃河水患問題。”
“北宋立國170餘年間,發生大水災達89次,其中絕大多數是黃河水災。”
“而北宋為了治理黃河,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但卻一點作用都沒有。”
說到這裡,蘇銘不禁冷哼一聲:
“哦對了,也不能說完全沒作用,起碼還是有一點用的……”
“因為從某方面來說,北宋就是透過治水,把自己給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