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騎行在朱雀門上,城門下是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而城內,則是通往鐘樓的廣濟街。
與固若金湯、甕城箭樓一應俱全的永寧門不同,朱雀門顯得有些“單薄”。
它沒有那麼多層層的防禦工事,許多古老的結構在後世的城市發展中被拆除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門洞與城樓,看起來光禿禿的,不怎麼好看。
蘇銘在此處稍作停留,便繼續啟程,身後的無人機也跟著嗡嗡前行。
“墨子的兼愛思想,在當時信奉‘親親尊尊’的社會看來,是極度不合理的。”
“但如果我們將這個思想放大到整個國家的層面,就會發現,他實際上是在試圖建立一個以社會最底層的無產者為主體,人人平等,沒有剝削爭奪,互惠互利的理想社會。”
“身處等級森嚴的封建主義社會,墨子竟然能提出超越他所處時代幾千年的先進思想,這是何等難以想象的智慧。”
“而且,他並非只是說說而已。”
“他身體力行,帶領著自己的弟子們,救濟那些飢寒交迫的底層百姓,幫助一切受苦的人。他們倡導勤儉節約,艱苦奮鬥,以‘全心全意為他人服務’為行為準則,個個都是‘活雷鋒’。”
“雖然孟子痛罵墨家是‘無父無母’的禽獸,但他對墨子本人的評價卻極高。”
蘇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佩。
“孟子曾說: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這句話的意思是,墨子主張兼愛天下的理念,哪怕是從頭頂到腳後跟都磨爛了,只要是對天下人有利的事情,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這足以說明,在孟子心裡,也承認墨子是一個真正無私的人。”
【墨子的兼愛,太理想主義了,根本不可能實現,就算是現在,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
【墨家的兼愛之所以強調人人平等,沒有三六九等,所以才要求誰都要愛!而儒家的仁愛,恰恰是強調人有三六九等,有階級差別!】
【終於有人說到點子上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說出這種話的學說,可想而知儒家的屁股坐在哪裡!】
【這話也不是孔子說的啊!那是後世封建君主為了鞏固統治,強加給儒家的。】
【三六九等是當時社會普遍如此,孔子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質就是為了維護階級,讓每個階層各司其職,這樣社會才能穩定。】
【古往今來,身居高位的人,都是隻想要權力不想盡義務!】
【真要讓各階層盡義務,就需要有能限制掌權者的法律!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你去問問孔子,他天天說仁愛,你問問他到底愛誰?他愛的是公卿貴族,還是普通的平民?是那些連田產都沒有的手工業者,還是最底層的奴隸?】
【不要甚麼鍋都扣在孔子頭上,孔子要是真的主張階級固化,那他就不會說出‘有教無類’這種話。】
【他有教無類?你找找看,他的三千弟子裡,有一個是奴隸出身嗎?】
……
天幕上激烈交鋒的文字,讓孔丘的弟子們,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與不安。
他們無法理解墨家所謂的“兼愛”。
“愛陌生人勝過愛自己的父母,這怎麼可能做到?”
子游率先開口,他擅長禮樂教化,最重人倫秩序。
“人最先接觸、最依賴的,便是父母兄弟,因此要先愛至親,再推及他人,這是自然而然的情感。”
“天幕這所謂的墨家,提出的兼愛,既不現實,也讓愛變得空洞虛假。”
“提出這種思想的人,如何能稱為聖人呢?”
子夏也點頭附和:“親疏遠近,才能穩固家庭,進而穩固邦國秩序。老師的核心思想,是明確每個人的責任與義務,讓天下有章可循,避免陷入無休止的戰亂。這並未說要輕視他人,難道有甚麼不對嗎?”
“是啊!愛有差等,不等於不愛他人!”
“況且,一個人連身邊的人都不瞭解,又如何去談愛天下所有素不相識的人?就算說出來,那也是虛假的,毫無根據。”
突然,年輕的子張靈光一閃。
“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
他指著天幕上的文字:“會不會是老師‘愛有差等’的學說,被後世之人扭曲篡改了?”
“他們將其變成了,要最愛君王,其次才是父母兄弟,至於其他人,則不必理會?”
“胡說!”子路立刻反駁,“老師說過,君有德,才以禮待臣;道不行,則乘桴浮於海!君王若是不仁,我等根本無需效忠!凡事都要以道義為先,君德為前提,怎麼可能盲目地去愛君王?”
子貢也冷靜地分析道:“可若真如子張所言,那天幕上為何又會出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種荒唐言論?”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沉默了。
是啊,這種話怎麼說得出來的?還假借他們老師的名義說出來,實在太可惡了!
這與老師的教誨,簡直是背道而馳,不,是截然相反!
這時,天幕上的爭論再次升級。
說孔丘是虛假的有教無類,他的弟子裡沒有奴隸就可以看出,還說高位者盡義務是空口白話,必須要有律法約束才行……
這些來自後世的詰問,讓弟子們感到困惑。
後世之人,為甚麼會產生這種說法?
要知道,春秋時期,奴隸是主人的私有財產,是可以被買賣、饋贈或殉葬,他們依附於貴族或士族,從事耕作、雜役、手工業等底層勞動,無婚姻自主、財產所有權等權利。
想要擺脫這種狀況,只能透過立功、贖買或主人恩賜獲得自由,成為平民。
但這種情況很少見。
在春秋時期提出收別人的奴隸做弟子,放到現代相當於,把別人兜裡的手機拿過來,說我覺得你的手機根骨奇佳,適合跟隨在我身邊學習知識。
你猜別人打不打你?
至於束縛高位者……
孔子的弟子認為,有道德、禮制、責任去約束他們,有臣子勸諫他們,有堯舜禹和文王這些聖賢做榜樣,難道還不夠嗎?
光是說這些,老師就已經引起各國諸侯和貴族的不滿了,要是再提出以律法約束他們,估計他們連周遊列國的機會都沒了……
所有弟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車隊中央,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身影上。
他們希望得到老師的講解,希望老師能驅散他們心中的迷霧。
然而,孔丘沒有發言。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幕,看著那些閃爍的、詰問的、辯駁的文字。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彷彿一尊古老的雕像,在靜默中承受著來自兩千五百年後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