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神宮,大朝會。
晨光透過大殿高處的窗欞斜斜灑入,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有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這座帝國最高權力殿堂中無聲嬉戲。大殿兩側,文武百官分列而立,從殿門一直排到御階之下,人人身著朝服,頭戴冠冕,神情肅穆,靜若寒蟬。
御階之上,龍椅高踞。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得幾乎要凝固的寂靜。百官們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人敢抬頭直視御座,也沒有人敢輕易開口。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昨夜安之維家人遇襲的事,已經傳遍了神都。雖然官方的說法是“地痞滋事,已當場格殺”,但朝中這些老狐狸哪個不是人精?地痞敢襲擊監察御史的家眷?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東市這種繁華地段?這背後要是沒有更深的內情,鬼都不信。
但沒人敢說破。
因為這件事牽扯得太深——安之維是武則天欽點的狀元,是秦贏看中的人,是正在被培養的“重臣”。襲擊他的家人,等於是在打武則天的臉,在挑釁皇權。
這樣的案子,誰敢輕易沾手?
“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打破了寂靜。
是站在文官首列的狄仁傑。這位三朝老臣今日穿著紫色朝服,頭戴進賢冠,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臉上帶著慣有的沉穩。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御座,又迅速垂下眼簾,像是在等待著甚麼。
御座上,武則天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很輕的一聲,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卻像驚雷一樣炸開。
百官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神都之內,”武則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冷得刺骨,“天子腳下,居然發生這等大事。”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每個字增加重量。
“當街殺人,威脅朝廷命官家眷,還是在東市——神都最繁華的地方,人來人往,眾目睽睽之下。”
她頓了頓,旒珠後的眼睛掃過殿下的百官。
那目光像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讓人脊背發涼。
“巡城侍衛,”武則天繼續說,聲音陡然拔高,“都是酒囊飯袋嗎?!”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站在武將佇列中的巡城衛統領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臣……臣失職!臣罪該萬死!”
他的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就見了血。但沒人敢看他,也沒人敢為他求情。
武則天沒有理他,目光轉向文官佇列。
“安之維是朕欽點的狀元,是朝廷的監察御史。”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可怕,“居然有人敢威脅他的家人,還殺了車伕。這是在警告誰?是在警告安之維,還是在警告朕?嗯?”
最後一個“嗯”字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危險的上揚音調。
大殿裡更加安靜了,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
狄仁傑微微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他知道,這場戲,還沒到該他上場的時候。
武則天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敲擊扶手。
“咚、咚、咚……”
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大殿中迴盪,像戰鼓,像喪鐘。
“狄相,”她忽然點名。
狄仁傑出列,躬身:“臣在。”
“姚相。”
新任右相姚崇也出列:“臣在。”
兩人並肩站在大殿中央,一個鬚髮花白,沉穩如山;一個年富力強,剛正不阿。都是朝中重臣,也都是武則天信任的人。
“你們二人,”武則天緩緩道,“安排人給朕好好查。查清楚,到底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在神都行兇。查清楚,有哪些人牽扯在裡面,背後有沒有主使,有沒有……”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有沒有朕的‘親戚’。”
最後三個字說得又輕又慢,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百官心上。
所有人都聽懂了——武則天說的“親戚”,指的是誰。
但沒人敢說。
“不管是誰,”武則天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就算是朕的直系親屬,或者旁系親屬,都不要放過。查出來,按律處置。”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大義凜然。
但朝堂上這些老狐狸都聽出了弦外之音——武則天在給太平公主敲警鐘,也是在給所有人一個訊號:這件事,她要嚴辦,而且……要從重從快。
狄仁傑和姚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個案子,不好查,也不好不查。查深了,可能牽扯到太平公主,到時候怎麼收場?查淺了,武則天不滿意,他們也得擔責任。
兩人正要領旨,忽然——
“聖人。”
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響起。
魏元忠出列了。
他走到狄仁傑和姚崇身邊,深深一躬。今日他穿著一身深紫色朝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有的沉穩,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眼中的疲憊也更濃了。
“狄相和姚相身上公務已經過重。”魏元忠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狄相要主持春闈後的官職分配,姚相剛接任右相,百廢待興,千頭萬緒。再加上……安之維在我的衙門任事,發生這等事,我也有責任。”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御座。
雖然隔著旒珠,他看不見武則天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不如,”魏元忠緩緩道,“將這個案子交給老夫,讓老夫……將功補過。”
大殿裡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
百官們都震驚了。
魏元忠要接手這個案子?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他要親手去查太平公主,要去查那些可能牽扯到皇室、牽扯到朝中重臣的隱秘。查好了,可能得罪人;查不好,可能丟官丟命。
他瘋了嗎?
狄仁傑和姚崇也愣住了。兩人都看向魏元忠,眼中滿是驚訝和不解。他們知道魏元忠和來俊臣在謀劃甚麼,知道安之維的事背後有隱情,但沒想到……魏元忠會主動攬下這個燙手山芋。
御座上,武則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百官們開始冒冷汗,久到魏元忠的脊背都有些僵硬了。
終於,她開口了。
“既然魏大人有心,”武則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那就交給魏大人去查。”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朕的話——不管是誰,就算是朕的直系親屬或旁系親屬,都不要放過。查出來,按律處置。”
“臣,遵旨。”魏元忠深深一躬。
“退朝。”
武則天起身,拂袖而去。
內侍高喊:“退——朝——”
百官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等武則天離開後,才敢直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但沒人敢大聲說話,都在低聲議論,看向魏元忠的眼神也充滿了複雜——有敬佩,有不解,也有……幸災樂禍。
狄仁傑走到魏元忠身邊,壓低聲音:“魏大人,你這是……”
魏元忠擺擺手,打斷他:“狄公不必多說。這個案子,我來查最合適。”
“可是……”
“沒有可是。”魏元忠看著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有些路,總得有人走。”
他說完,轉身朝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但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
狄仁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姚崇走過來,輕嘆一聲:“魏大人這是……在給自己鋪後路啊。”
“後路?”狄仁傑苦笑,“他哪裡還有後路。這個案子查完,不管結果如何,他都不會有好下場。查得深了,得罪太平公主,得罪皇室;查得淺了,陛下不滿意,他還是失職。進退都是死路。”
姚崇沉默片刻,忽然問:“狄公覺得,魏大人為甚麼要這麼做?”
狄仁傑看著殿外明媚的春光,看著那些在春風中搖曳的新柳,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哀。
“也許,”他輕聲說,“他是想用自己最後的價值,為陛下……再辦成一件事。也為……某個年輕人,鋪一條路。”
“年輕人?安之維?”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嘆了口氣。
有些話,不能說破。
有些事,只能意會。
他知道魏元忠在做甚麼——他在用自己最後的名聲,最後的性命,為武則天打造一把最鋒利的刀,也為安之維……鋪一條孤臣之路。
那條路,很黑,很冷,很孤獨。
但魏元忠選擇了陪他走一段。
用自己的一切,為他照亮前路。
哪怕那光亮,是用自己的生命點燃的。
哪怕那前路,通往的是……毀滅。
“走吧。”狄仁傑轉身,朝殿外走去。
姚崇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大殿裡漸漸空了。
只有那些光柱中的塵埃還在飛舞,無憂無慮,不知人間疾苦,不知朝堂險惡,也不知……有些人,正在用生命,下一盤無法回頭的棋。
殿外,魏元忠已經走遠了。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段最後的為官之路。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單薄,孤獨,但……堅定得像一杆永遠不會彎曲的槍。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做甚麼,要……付出甚麼代價。
但他不後悔。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是他作為一個臣子,最後的忠。
也是他作為一個老人,最後的……成全。
春風拂過,吹起他花白的鬍鬚。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裡,白雲悠悠,春日正好。
但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春天,已經結束了。
剩下的,只有寒冬。
和那條……通往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