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永珍神宮。
晨光初透,灑在巍峨的宮殿上,金瓦朱牆,氣象萬千。但今日的朝堂,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武則天端坐龍椅,冕旒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那雙鳳眼,透過珠簾,冷冷掃視著殿下的群臣。她手中握著一份奏章,正是李昭德臨死前寫的那封。
昨夜,李府管家發現李昭德自縊身亡,屍體旁放著這封奏章。今早,奏章被急送入宮,此刻正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在武則天手裡,也燙在……每個朝臣心上。
“李昭德自縊了。”武則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殿中每個人的耳中,“這篇奏章,是他最後的絕筆。如此絕筆,你讓朕如何答應?”
她將奏章重重拍在御案上,“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刺耳。
群臣齊齊低下頭,無人敢應。
李昭德自縊的訊息,今晨已經傳遍神都。這位曾經的宰相,在江南清洗後被召回,所有人都知道他凶多吉少,但誰也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結束。
更沒想到的是,他臨死前,會寫下這樣一封奏章——為太平公主求情,請求過繼李隆基,還要……為孫女求嫁安之維。
這哪裡是奏章?
這分明是……投名狀。
是用死,為太平公主鋪路;是用命,為李家搏一個未來。
“奏章中,他孫女的婚事,朕可以答應。”武則天緩緩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安之維是朕親點的狀元,李昭德的孫女若真如他所言‘溫婉賢淑’,倒也配得上。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殿下每一個人:“關於李隆基過繼給太平的事,朕還需要思量一番。”
殿中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李隆基——那個被陛下接入宮中的臨淄王,那個因一句“我家朝廷”害死父親、逼瘋母親的孩子,如今……要成為太平公主的“兒子”?
這背後,是何等深沉的算計?
“還有,”武則天繼續道,聲音更冷了,“太平公主這半月,是否一直在府中,還有待查證。若是她連禁足之令都敢違抗,那這‘過繼’之事……”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如果太平公主連禁足都不遵守,那她所有的請求,所有的“孝心”,都是……笑話。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文官佇列中走出。
是魏元忠。
這位御史臺的主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聖人,”魏元忠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臣以為,可以將李隆基過繼給太平公主。主要原因有三。”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
所有人都看向魏元忠,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這位一向剛正的御史,怎麼會為太平公主說話?
武則天也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復平靜:“說。”
“第一,”魏元忠不慌不忙,緩緩道,“太平公主如今禁足府中,且無子嗣多年。若是將李隆基過繼給太平,有機會磨練一下太平公主的氣性。讓她知道為人母的責任,知道……天倫之重。”
他說得很誠懇,像是在真心為太平公主著想。
但殿中老臣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磨練氣性?太平公主的氣性,是那麼容易磨練的嗎?李隆基到了她手裡,只怕……不是磨練,而是……折磨。
“其二,”魏元忠繼續道,“就是太平公主素來對李隆基喜愛,想必對其也有母愛之情。這份感情,若是能透過過繼名正言順,對李隆基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說著,抬起頭,看向御座上的武則天:“陛下應該知道,李隆基如今在宮中,雖然衣食無憂,但……終究孤單。若能有太平公主這樣的至親陪伴,對他成長,或許有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武則天卻聽出了其中的算計——魏元忠在提醒她,李隆基在宮中,終究是孤單的。而孤單的孩子,容易……被人利用。
與其讓他在宮中被人利用,不如……讓他到太平公主身邊?
至少,在明面上,太平公主是她的姑姑,是……至親。
“其三,”魏元忠最後道,“李隆基現在還是少童,若有喜愛之人陪其左右,想必李隆基內心也是喜悅的。這份喜悅,或許能沖淡他心中的……陰影。”
他沒有說“陰影”是甚麼,但所有人都知道——是父親的死,是母親的瘋,是……那句“我家朝廷”帶來的災難。
殿中再次陷入寂靜。
魏元忠的三點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人情味”。但所有人都知道,這背後,是更深沉的算計。
武則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魏元忠,看了很久,很久。
她在想,魏元忠為甚麼要為太平公主說話?
是因為真的覺得這樣對李隆基好?還是……因為太平公主已經拉攏了他?
或者……是因為別的甚麼?
就在這時,又一個身影從佇列中走出。
玄色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是秦贏。
這位剛從江南迴來的巡察使,此刻站在殿中,像一柄出鞘的劍,鋒利,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陛下,”秦贏躬身行禮,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鐵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臣附議。”
此言一出,殿中徹底炸開了鍋。
秦贏附議?
那個在江南清洗馬鄭兩家、手段雷霆的秦贏?那個被陛下公開承認“是朕的刀”的秦贏?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堅決反對太平公主的秦贏?
他居然……附議?
武則天也愣住了。她看著秦贏,那雙一向銳利的鳳眼裡,此刻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
但很快,她明白了。
秦贏附議,不是因為支援太平公主,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局。
一個讓太平公主跳進去的局。
一個讓所有人都看清太平公主真面目的局。
過繼李隆基?好啊,那就過繼。但過繼之後呢?太平公主會怎麼對待李隆基?是會真的像母親一樣疼愛他,還是會……把他當成棋子,當成報復的工具?
如果是前者,那對李隆基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如果是後者……
那太平公主的真面目,就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到那時,陛下再出手,就是……名正言順。
武則天深深看了秦贏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欣賞,是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秦卿,”她緩緩開口,“你也覺得,該過繼?”
“是。”秦贏回答得很乾脆,“魏大人所言極是。太平公主如今禁足府中,若能有過繼子嗣陪伴,或許能……修身養性。而李隆基在宮中,也確實孤單。兩全其美之事,何樂而不為?”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殿中老臣們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兩全其美?
這哪裡是兩全其美?
這分明是……引狼入室,是……請君入甕。
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因為秦贏已經表態了,魏元忠已經表態了,而陛下……似乎也在猶豫。
“好。”良久,武則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決斷,“既然兩位愛卿都如此說,那朕……準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過繼之事,需從長計議。具體章程,由禮部擬定。至於太平公主是否遵守禁足之令,朕會派人查證。若查實她確實在府中靜思己過,那過繼之事,便可進行。”
說完,她揮揮手:“退朝。”
“退朝——”宦官尖利的聲音響起。
群臣山呼萬歲,依次退出。
殿中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武則天一人。
她坐在龍椅上,久久不動。手中的那份奏章,已經被她握得發皺。
她在想,想很多很多。
想李昭德的死,想太平公主的算計,想魏元忠的進言,想秦贏的附議,想……李隆基那個孩子。
那個才七歲,卻已經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孩子。
現在,她要把他送到太平公主身邊。
是對?是錯?
武則天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決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就像這帝王之路,一旦踏上,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深淵,是火海,是……萬劫不復。
她也必須走。
因為她是武則天。
是大周的女帝。
是這個天下,唯一的主宰。
窗外,陽光正好。
但武則天的心中,卻只有……冰冷的決斷。
就像這龍椅,華麗,威嚴,但……也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