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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第38章 正直為餌 深淵在前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嶺南,韶州郊外,破敗山神廟。

雨勢漸小,簷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的節奏。玉虛道長站在廟門內,看著張諫之騎馬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那張清癯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那笑容冰冷、譏誚,與之前在張諫之衙署中那副“誠懇”模樣判若兩人。

“道長高明。”

陰影中走出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嶺南常見的葛布短衣,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這張諫之果然上鉤了。”

玉虛道長轉過身,撣了撣道袍上的灰塵:“正直之人最好騙,因為他們總以為別人也和他們一樣正直。”

他走到破敗的神像前,伸手拂去供桌上的積塵。那雙手依然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整齊,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出一種詭異的蒼白。

“趙恆的妹妹趙婉,現在何處?”

中年男子問。

“自然是在北境。”玉虛道長淡淡道,

“不過不是蕭鎮嶽那裡,而是……已經死了三年了。”

中年男子一怔,隨即明白了甚麼,眼中閃過驚異之色:“那賬簿……”

“子虛烏有。”玉虛道長笑了,“趙恆死前確實留下了一些東西,但不是甚麼賬簿,而是一封絕筆信。信裡寫了他查到的線索,但沒提公主府,只提到了馬鄭兩家和北境邊軍。”

他轉身看著中年男子:“不過這封信,已經在我手裡了。至於趙婉,三年前染病死了,嫁的也不是甚麼蕭鎮嶽,只是個普通軍戶。”

“所以張諫之此去北境……”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

“會‘正好’碰上蕭鎮嶽的人。”玉虛道長接過話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然後,‘意外’發現趙婉還活著,嫁給了蕭鎮嶽,手中握有‘關鍵賬簿’。為了拿到賬簿,‘不得已’與南梁遺臣勾結……”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再然後,會有人向朝廷舉報——前嶺南官員張諫之,與南梁餘孽暗中聯絡,意圖不軌。”

廟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雨聲,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計時。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低聲道:“馮先生這一計,夠毒。”

“毒?”

玉虛道長挑眉,“這叫借刀殺人。張諫之不是想查案嗎?不是想為好友討公道嗎?我們就給他一個機會——一個掉進深淵的機會。”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在指尖翻轉。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你知道正直之人最大的弱點是甚麼嗎?”

他問,不等對方回答,便自顧自說道,

“是他們總以為自己是對的。總以為只要堅持正義,就能戰勝一切。殊不知,這世道,最容不下的就是這種人。”

銅錢“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旋轉幾圈,正面朝上。

玉虛道長看著那枚銅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傳信給馮先生,就說——魚已上鉤,網已張開。”

“是。”

中年男子躬身,卻又猶豫了一下,“道長,此事若成,張諫之必死無疑。可狄仁傑那邊……”

“狄仁傑?”

玉虛道長冷笑,“他現在自身難保。春闈那篇狂生文章鬧得滿城風雨,陛下親點寒門狀元,朝堂震盪,他哪有精力管一個被貶嶺南的舊部?”

他走到廟門口,望著外面漸漸停歇的雨:“再說了,等張諫之‘勾結南梁餘孽’的證據確鑿,狄仁傑就算想保他,也無能為力。到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年輕官員,被扣上叛國的罪名。”

中年男子不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玉虛道長一眼,轉身消失在廟後的密林中。

玉虛道長獨自站在廟中,久久不動。

雨徹底停了。陽光從雲縫中漏出幾縷,照在破敗的神像上,那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彷彿在嘲笑世人的愚蠢。

“張諫之啊張諫之,”

玉虛道長輕聲自語,“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太正直,太執著,太……不識時務。”

他想起半年前在江南的情景。那時他還是清風觀受人尊敬的道長,暗中為馬鄭兩家與倭奴牽線搭橋,賺取鉅額利潤。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直到秦贏來了。

那個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玉虛道長打了個寒顫。

秦贏清洗江南時,他第一時間察覺到危險,用一具準備好的屍體金蟬脫殼,逃到嶺南。但這半年來,他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玄鴉組織像影子一樣無處不在,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被找到。

直到馮先生的人找上門。

那個自稱代表嶺南馮家的神秘人物,開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幫他們設局除掉張諫之,馮家保他在嶺南安全,甚至幫他離開大周,去渤海或倭奴。

玉虛道長答應了。

不僅是為了活命,更是因為……他恨。

恨秦贏毀了他的一切,恨張諫之這樣的“正直”官員——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才會有人像秦贏一樣,用雷霆手段“肅清”他們這些“不法之徒”。

所以他要毀了張諫之。不僅要張諫之死,還要讓他身敗名裂,讓他的正直成為笑話,讓所有像他一樣的人看看——堅持正義的下場是甚麼。

“道長。”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玉虛道長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廟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穿著普通的樵夫裝束,面容平凡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

但那雙眼睛——冷靜,深邃,像兩口古井,沒有任何波瀾。

玉虛道長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下意識地想逃,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道長不必驚慌。”那人開口,聲音平淡,“我家主人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甚麼話?”玉虛道長聲音發顫。

“你的局,他知道了。”那人說,“張諫之,你不能動。”

玉虛道長臉色煞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知道。”那人打斷他,“馮先生的計劃,你參與了多少,主人一清二楚。現在給你一個選擇——繼續跟馮先生合作,死;或者,按主人說的做,活。”

“秦……秦巡察使要我怎麼做?”

“繼續你的局。”那人說,“但結局,要改一改。”

玉虛道長愣住了。

“張諫之會去北境,會‘碰到’蕭鎮嶽的人,會發現‘趙婉還活著’。”那人緩緩道,“這一切,照舊進行。但最後,張諫之不會死,也不會被扣上勾結南梁的罪名。”

“那……那會怎樣?”

“他會拿到真正的證據。”那人看著玉虛道長,“不是假賬簿,而是趙恆留下的那封絕筆信,還有……公主府參與走私的其他線索。”

玉虛道長瞪大了眼睛:“可那些線索……”

“在你手裡。”那人說,“交出來。然後,你可以‘死’了——這次是真的死。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廟內再次陷入寂靜。

玉虛道長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明白了——秦贏早就知道馮先生的計劃,不但沒有阻止,反而將計就計。他要借這個局,讓張諫之拿到公主府走私的證據,同時……除掉自己這個知情人。

好狠的手段。

“如果我不同意呢?”玉虛道長艱難地問。

那人沒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供桌上。銅錢正面朝上,和剛才玉虛道長扔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玉虛道長瞳孔驟縮。

“你剛才在猶豫。”那人說,“猶豫要不要繼續跟馮先生合作,還是接受主人的條件。這枚銅錢,是你心裡那桿秤。”

他拿起銅錢,握在掌心,再攤開時,銅錢已變成粉末。

“現在,秤沒了。”那人平靜地說,“你只有一個選擇。”

玉虛道長看著那堆粉末,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自己在秦贏面前,就像這枚銅錢一樣脆弱。

“我……我同意。”他啞聲道。

“很好。”那人點頭,“三日後,會有人來找你拿東西。之後,你會‘暴病而亡’。新的身份文書和路引,會放在你的棺木裡。”

說完,他轉身離開,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廟內又只剩玉虛道長一人。

他癱坐在供桌前,看著那堆銅錢粉末,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秦贏……秦贏……哈哈哈……”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都以為自己在佈局,卻不知早已成了你局中的棋子!”

笑夠了,他擦去眼淚,眼神變得空洞。

是啊,棋子。從半年前逃到嶺南開始,他就已經是棋子了。馮先生是下棋的人,秦贏也是下棋的人,而他,還有張諫之,都是棋盤上的子。

區別只在於,張諫之這枚棋子,秦贏還想保。而他這枚棋子,已經沒用了。

玉虛道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他走到廟外,陽光刺眼,雨後山林清新如洗。

遠處,張諫之離去的方向,山路蜿蜒,消失在群山之間。

那個年輕人,此刻一定滿懷希望,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為好友伸冤的機會。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更不知道,這個陷阱的盡頭,還有另一個陷阱。

“張諫之,”玉虛道長低聲說,“祝你好運。希望你的正直,這次能救你。”

他轉身走進廟內,開始收拾東西。

三日後,他會“死”。然後以新的身份,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這大概是他這種人的,最好的結局了。

至於張諫之,至於公主府,至於秦贏和馮先生的博弈……

都與他無關了。

雨後的山林,鳥鳴清脆。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那麼美好。

彷彿那些陰謀、陷阱、生死博弈,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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