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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22章 寒門三子,市井聽風

2025-12-21 作者:綠色的花啊

距離春闈大比僅剩八日,神都洛陽這座帝國的中心,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石子,驟然打破了原本因皇室風波而略顯壓抑的沉寂,變得空前喧囂與躁動起來。

彷彿一夜之間,四面八方的人流、車馬、行李、書籍……如同百川歸海,洶湧匯入。

通往各城門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有鮮衣怒馬、僕從如雲的世家公子,有乘坐簡樸馬車、面帶矜持的官宦子弟,更多的,則是風塵僕僕、肩背書箱、甚至徒步而來的寒門士子。

他們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中卻燃燒著對功名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風塵掩蓋不住那股屬於年輕人的、混雜著緊張與興奮的氣息。

城內主要街道,更是摩肩接踵,行人絡繹不絕。酒樓茶肆的生意火爆異常,吆喝聲、談笑聲、爭執聲、吟哦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片屬於科舉前夕特有的、充滿生機又暗藏競爭的嘈雜。

綢緞莊、文房鋪、書局、乃至相面算卦的攤子前,都擠滿了各地趕來的舉子,空氣中瀰漫著墨香、汗味、食物香氣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機遇”的躁動。

客棧更是一房難求。那些稍有名氣、位置便利的客棧,早在月前便被預訂一空,價格更是水漲船高。

許多家境殷實的考生尚且需要託關係、出高價才能覓得一席棲身之地,更遑論那些囊中羞澀的寒門子弟。

在東市邊緣,靠近漕運碼頭的一條背街小巷裡,有一家名為“悅來”的老舊客棧。這客棧門面狹小,牆壁斑駁,平日裡只接待些南來北往的行商腳伕,設施簡陋,收費低廉。

即便在這樣的非常時期,它也遠不如那些位於繁華地段、裝潢考究的大客棧搶手。

然而,客棧老闆卻是個精明人,眼見客流洶湧,便立刻將後院原本堆放雜物的空地、甚至馬棚隔壁的空地,用木板、蘆蓆和舊帆布匆匆搭起了幾間歪歪扭扭、勉強能遮風避雨的“窩棚”,以極低的價格出租給那些實在無處落腳的窮書生。

此刻,在其中一間最為簡陋、僅能容納三張窄榻、一張破舊方桌的窩棚內,正坐著三名年輕計程車子。

他們皆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長衫,雖漿洗得乾淨,但肘部、膝蓋等處的磨損痕跡,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清貧與路途的艱辛。

三人來自同一個北方偏遠村落,姓陳、姓王、姓李。在那個閉塞的小地方,能接連走出三位有資格參加春闈的讀書人,已是了不得的盛事,他們是全村人的驕傲,臨行前,父老鄉親們湊出微薄的盤纏,殷殷囑託,將全村的希望都寄託在了他們身上。

陳生年最長,約莫二十五六,面容憨厚,面板黝黑,手掌有勞作留下的老繭,眼神卻沉穩堅定。

王生次之,麵皮白淨些,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也有些未經過世事的單純。

李生最年輕,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瘦削,眼神靈活,透著一股機敏勁兒。

一路同行,互相照應,三人的情誼自不必說。

然而,或許是讀的書不同,或許是性情使然,面對神都近日來暗流湧動的局勢和街頭巷尾的各種傳聞,三人的看法卻產生了微妙的分歧。

窩棚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跳躍著。

三人圍坐在方桌旁,桌上攤著幾卷翻舊了的經書和幾塊硬邦邦的乾糧。

明日還需去貢院外熟悉環境,領取考牌,此刻正是難得的歇息與交流之時。

“今日去東市買墨,聽那掌櫃的與幾個書生閒聊,又提起江南那位秦巡察使了。”

李生年紀最輕,也最耐不住沉默,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與神秘說道,

“說他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抄家滅族,手段酷烈得很。好些人都說,這是……是陛下縱容酷吏,有違仁政呢。”

王生聞言,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孟子》,語氣帶著一絲不滿:“李兄慎言。朝廷大事,豈是我等草民可以妄議?

江南之事,必有朝廷法度與不得已之苦衷。那些市井流言,多是誇大其詞,以訛傳訛,不可輕信。”

他性格較為保守正統,深信朝廷權威與聖賢教導的“君君臣臣”,對街頭那些非議朝政、尤其是非議皇帝用人的言論,本能地感到不安與排斥。

陳生正在小心地將乾糧掰碎,泡進一碗清湯裡,聞言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慢吞吞地說道:

“王兄說得有理,流言不可盡信。

不過……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我這一路行來,也在驛站聽一些南邊的客商提過幾句,江南那邊,以前確實是有些世家大族欺行霸市,與官府勾結,民怨不小。

若這位秦大人真是去剷除積弊的,手段激烈些,或許……也是情勢所迫?只是不知,這‘器’用得是否過了度,是否傷了‘道’的根本。”

他的想法較為折中,既不像王生那樣完全迴避負面議論,也不像李生那樣容易被新奇刺激的傳聞吸引,更傾向於從實際利弊和“器”與“道”的平衡角度去思考。

李生撇了撇嘴,對王生的謹慎不以為然:

“王兄,你這便是隻讀聖賢書,不聞窗外事了。如今神都街頭,議論此事者不知凡幾。連春闈的考題,聽說都可能與此有關呢!”

他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探究的光芒,

“你們想想,陛下若真覺得此事毫無爭議,為何會允許甚至可能鼓勵這樣的議論?這裡面,定有深意!”

王生臉色微變:“考題?李兄,這等捕風捉影之事,更不可亂說!科舉掄才,題目必出於經義正道,豈會涉及這些……這些是非之爭?”

他心中其實也有些忐忑,畢竟近來的氣氛確實不同尋常,但他不願深想,更不願承認。

陳生則若有所思:“若真如李賢弟所言,考題涉及實務時政,乃至……‘器’、‘道’之辨,那倒也不失為一次考校真才實學、胸中丘壑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擔憂,

“只是,若考生們各執一詞,爭論過於激烈,恐非朝廷所願見。也不知主考的狄仁傑狄大人,會如何把握分寸。”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近日神都的其他傳聞上。

除了江南秦贏這個最熱的話題,街頭自然也流傳著其他風聲。

比如,關於北境邊軍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傳言(雖然語焉不詳),關於朝廷內部似乎對某些新政也有不同看法等等。

“對了,”

李生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更加神秘地說,

“我還聽說,前些日子,好像有位御史大人,在神都家中離奇暴斃了!死得極其蹊蹺,說是……被活活嚇死的!”

“啊?!”

王生嚇得手一抖,差點打翻湯碗,臉色發白,

“竟有此事?李兄,這……這更不可亂傳!定是謠傳!”

陳生也露出震驚之色,但他比王生鎮定些,沉吟道:“御史暴斃?若真有此事,確實駭人聽聞。神都乃天子腳下,竟有朝廷命官如此橫死……難怪近來總覺得這城裡氣氛有些怪異。”

他們自然也隱約聽到了些關於皇家內部的風聲,但那些訊息被封鎖得極為嚴密,市面上流傳的只是一些極其模糊、甚至互相矛盾的隻言片語,諸如“有親王觸怒天顏”、“宮中似有變故”之類,具體細節一概沒有。

尋常百姓和外來士子,根本無從得知相王自縊、王妃被打入冷宮這等驚天秘聞,只感覺皇宮那邊似乎格外安靜,守衛也似乎比往日森嚴了些。

“皇家的事,高深莫測,不是我等能揣度的。”

王生定了定神,強自說道,“我們還是專心備考為要。

聖人有云:‘在其位,謀其政。’我等尚未入仕,便該心無旁騖,精研文章,方不負十年寒窗,不負鄉親所託。”

李生卻有些不以為然,覺得王生太過死板,但見陳生也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備考要緊,便也不再爭辯,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依舊轉個不停,顯然對神都這些撲朔迷離的傳聞充滿了好奇。

陳生端起那碗泡軟的乾糧湯,喝了一口,目光卻有些飄忽。他心中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

李生帶來的種種傳聞,王生的迴避態度,還有這神都看似繁華喧囂、實則暗流洶湧的氣氛,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春闈,不僅僅是一場考試,似乎更是一場置身於巨大漩渦邊緣的冒險。

他們三人,懷揣著改變命運的理想而來,卻發現自己彷彿闖進了一片濃霧瀰漫的森林,前方是機遇,也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兇險。

他默默嚼著無味的乾糧,心中反覆思量著“器”與“道”,思量著江南的血與神都的謎,思量著自己該在考卷上寫下怎樣的文字。是迎合可能的主流議論(無論哪種)?

還是堅持自己心中那點樸素的、關於“利弊”與“平衡”的看法?

窩棚外,神都的夜依舊喧囂,各色燈火將這座不夜城點綴得如同星河倒懸。

無數像陳、王、李三人一樣的寒門士子,棲身於類似的簡陋角落,懷著各自的夢想、忐忑與見解,等待著八日之後,那場將決定他們命運、也可能攪動天下風雲的“大考”。

市井聽風,雖多謬誤,卻也是這個時代脈搏最真實的跳動。而他們聽到的、想到的,最終都將化為筆墨,匯入春闈那深不可測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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