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驅散了夜色,將潤州城籠罩在一片金輝之中。
運河上舟楫如織,市井人聲鼎沸,昨夜的笙歌與隱秘彷彿都只是幻覺。然而,驛館書房內的空氣,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秦贏已然換上了一身象徵巡察使身份的深紫色官袍,金帶玉鉤,威嚴頓生。他端坐於書案之後,面前攤開的不是詩書經典,而是玄鴉連夜整理、謄抄清晰的密報摘要。
那些關於私賬、密信、乃至“霹靂火球”圖紙的隻言片語,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零散的線索,而是足以撬動整個江南格局的支點。
玄鴉首領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等待著指令。
秦贏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掃過密報上那幾個關鍵的名字:馬騰雲、鄭克明(鄭家在潤州的代表),以及幾個涉及漕運和市舶司的關鍵官員。
“玄鴉之功,朕已知曉。”
秦贏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玄鴉為暗刃,不可示於人前。武周自有法度,抓人,需明正典刑。”
他深知,在這個時空,他不再是那個言出法隨、生殺予奪皆由己心的秦始皇。
他是武周的臣子,是女皇欽命的巡察使。他必須在這個框架內行事,利用武周的官制律法,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玄鴉是暗處的眼睛和利爪,但最終揮出的刀,必須是光明正大,符合“規矩”的。這既是對女皇意志的遵從,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偽裝與保護。
“傳令,”
秦贏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現,
“以巡察使之名,即刻簽發拘捕文書。罪名……”
他略一沉吟,指向密報上關於走私普通違禁品(如生鐵、硝石)以及涉嫌賄賂官員、擾亂市場的幾條相對明確、易於取證的罪狀,
“暫定‘勾結奸商,私運違禁,賄亂朝綱’。”
他選擇了一個足夠嚴重,卻又暫時未觸及“通倭”和“竊取軍國利器”這等核心逆案的罪名。這既是敲山震虎,也是引蛇出洞。
他要看看,抓了這些外圍的爪牙,那些藏在幕後的大魚,會如何反應。
“目標,潤州市舶司副使王煥,漕運衙門戶曹參軍趙銘,以及馬家負責碼頭貨運的三掌櫃馬六,鄭家掌管城外貨棧的管事鄭六。”
他點出的這幾人,都是玄鴉密報中證據相對確鑿,且位置關鍵,足以引起震動,卻又並非最核心的人物。
“記住,”秦贏看向玄鴉首領,語氣森然,“一切依律行事。持文書,調派本地州府兵丁,於光天化日之下,公開拿人!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秦贏抓人,不是靠陰謀詭計,而是依仗武周的法令!他要將這第一把火,燒得堂堂正正,燒得人盡皆知!
“屬下明白!”玄鴉首領躬身領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書房內。
日上三竿,潤州城最繁華的街市上,人群熙攘。
突然間,一隊盔明甲亮的州府兵丁,在一個面色冷峻的官員(由玄鴉成員易容偽裝)帶領下,徑直闖入市舶司衙門。為首的官員高舉蓋有巡察使大印的拘捕文書,聲若洪鐘:
“奉巡察使秦大人令,市舶司副使王煥,涉嫌勾結奸商,私運違禁,即刻鎖拿歸案,不得有誤!”
衙門內的胥吏們目瞪口呆,看著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王副使,此刻面如土色,雙腿發軟,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兵丁直接架了起來,鐐銬加身。
“冤枉!我冤枉啊!”
王煥嘶聲喊道,試圖掙扎,卻被兵丁死死按住。
“有無冤枉,自有律法公斷!”
為首的“官員”毫不理會,一揮手,“帶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漕運衙門內,戶曹參軍趙銘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
而在碼頭上監督卸貨的馬家三掌櫃馬六,以及正在城外貨棧清點貨物的鄭家管事鄭六,也都被突如其來的兵丁當場擒獲,押解而去。
這幾處拿人的行動,迅雷不及掩耳,卻又嚴格按照官面程式。拘捕文書齊全,調兵手續合法,罪名明確(至少表面上是)。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玄鴉的陰影,完全是武周官制力量的體現。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潤州城,並以更快的速度向江南各州擴散。
“聽說了嗎?巡察使動手了!”
“王副使、趙參軍都被抓了!”
“還有馬家和鄭家的人!”
“我的天,這位秦巡察使,是真敢下手啊!”
“不是說他只是來應付嶺南蠻族的嗎?怎麼一來就抓了這麼多人?”
“看來,江南要變天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紛紛,驚疑不定。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心存僥倖的官員和世家,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馬家別業內,馬騰雲剛剛聽完管家的急報,手中價值連城的玉如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胖乎乎的臉上再無半點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他……他怎麼敢……怎麼就動手了?”
馬騰雲聲音發顫,
“抓的都是些小魚小蝦……他這是在警告,是在敲打我們!”
“老爺,那秦贏完全是按規矩來的,我們……我們挑不出錯處啊!”管家哭喪著臉。
“規矩?狗屁的規矩!”
馬騰雲低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狠毒,
“他這是要撕破臉了!快去!快去聯絡鄭家,還有……神都那邊!不能再等了!”
鄭家府邸內,同樣是一片壓抑的恐慌。鄭克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攥著拳頭:
“秦贏……好一個秦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應付我們的宴請,暗地裡卻早已蒐集了證據!他這是要一步步收緊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絞索!”
而潤州刺史府內,刺史本人也是坐立不安。
他雖然未被波及,但秦贏這般雷厲風行、直接越過他這位地方主官動用州兵抓人的舉動,無疑是對他權威的巨大挑戰,也讓他深切感受到了這位巡察使的強勢與不容置喙。
驛館內,秦贏依舊平靜。他聽著玄鴉成員回報各處抓捕順利的訊息,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彷彿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很好。”
他淡淡說道,
“將人犯分開關押,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依舊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深遠。
這第一聲驚雷,已經炸響。江南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已被徹底攪動。接下來,該是那些藏在深處的魚蝦,驚慌失措,四處亂竄的時候了。而他,只需要穩坐釣魚臺,靜觀其變,等待他們自己將更多的破綻,送到他的面前。
武周的法度,就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而他,將用這把刀,將這江南的膿瘡,一一剜除。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