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依舊纏綿,將神都洛陽的亭臺樓閣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然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道,卻瀰漫著一種比陰雨更令人窒息的壓抑。
李昭德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園林,雨打芭蕉,本是極富詩意的景緻,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只剩下一片煩亂與衰敗。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剛從神都經由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密信,信上的字跡彷彿帶著冰冷的鐵鏽味,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他早已不復平靜的心湖上。
“秦贏……奉旨南下,總督嶺南軍事,兼領江南、淮南諸州巡察使……”
“哐當!”
李昭德猛地將手邊的青瓷茶盞掃落在地,名貴的瓷器瞬間粉身碎骨,溫熱的茶湯和碎片四濺,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境。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原本保養得宜、頗具威儀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灰敗的死寂。
那雙慣常在朝堂上洞察風雲、在私下裡算計利弊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秦贏……是他……果然是他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彷彿被砂紙磨過。
這個名字,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僥倖。那個男人,那個如同黑色玄鴉般沉默而致命的男人,那個在神都短短時間內就攪動風雲,連女皇都對其另眼相看的“秦先生”!
李昭德比誰都清楚,秦贏南下,絕不僅僅是為了江南走私事件。
女皇給他的“領江南、淮南諸州巡察使”職權,就是一把懸在他李昭德頭頂,不,是已經狠狠劈落下來的利劍!
“他是衝著江南來的……是衝著我來的……”
李昭德無力地靠向椅背,閉上雙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關於秦贏的種種傳聞——手段狠辣,行事果決,其麾下無孔不入,如同暗夜中的幽靈。
那些與他作對的人,無論地位高低,最終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這是一個殺神!一個不懂官場規則,或者說,完全蔑視規則,只遵從自身意志和女皇命令的殺神!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辦……我該如何應對……”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雙手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恐懼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宰相的尊嚴與城府,讓他在這極致的恐慌中,硬生生擠出一絲扭曲的鎮定。他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眼神重新變得陰鷙而算計。
“不,他動不了我……至少,現在還不能!”
李昭德像是在說服自己,聲音低沉而肯定,
“江南漕運、鹽鐵走私的案子,牽連甚廣,脈絡盤根錯節。江南多年,上上下下,早已鐵板一塊。所有的證據,有關公主的人證、物證,早已被我或銷燬,或轉移,或牢牢控制在手心。他秦贏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僅憑一個‘巡察使’的空名,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憑甚麼動我?”
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份——當朝宰相,與狄仁傑並稱的朝廷柱石!
女皇即便再信任秦贏,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也不可能輕易廢黜一位宰相。
這關乎朝廷體統,關乎天下士人之心。秦贏若敢肆意妄為,必將引起朝野震動,到時候,不用他李昭德動手,自然會有無數言官御史的彈劾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向神都。
“對,就是這樣……他動不了我……”
李昭德反覆咀嚼著這個念頭,彷彿這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他甚至在嘴角擠出了一絲近乎猙獰的冷笑,
“秦贏啊秦贏,江南的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渾得多!你想在這裡興風作浪,只怕還沒摸到魚,自己就先淹死了!”
他站起身,在滿地狼藉的書房中來回踱步,步伐因為內心的焦躁而顯得有些凌亂。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急了,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可是,另一個訊息,卻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讓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再次出現了裂痕。
“神都詔令,召我即刻返京,述職……”他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北方,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不安。
這道詔令,與秦贏南下的訊息幾乎同時到達。這絕非巧合。
女皇在這個時候召他回去,是甚麼意思?
是正常的述職?李昭德絕不相信。
他在江南的所作所為,雖然隱秘,但絕不可能完全瞞過女皇的耳目。尤其是那個精明的聖人!
那麼,是清算的開始?要將他調離,回到神都,如同蛟龍離水,猛虎離山,然後再讓秦贏在江南放手調查,蒐集罪證?等他李昭德回到神都,等待他的就是雷霆萬鈞的審判?
還是……一種變相的囚禁?將他圈禁在神都,切斷他與江南的聯絡,讓他無法遙控指揮,無法銷燬可能殘留的證據,只能眼睜睜看著秦贏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
無論是哪一種,都預示著極大的兇險。
“神都……龍潭虎穴啊……”
李昭德長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蒼涼。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的園林,那些假山怪石,亭臺水榭,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這是他經營多年的江南,是他權勢和財富的根基所在。如今,卻可能要親手捨棄,回到那個吉凶未卜的神都。
回去,可能是自投羅網。
不回去?那就是抗旨不遵,等同於謀反!女皇和秦贏更有理由對他下手。
進退維谷!真正的進退維谷!
李昭德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著,眼神變幻不定,時而狠厲,時而恐懼,時而算計,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陰霾。他緩緩抬起手,撫摸著窗欞上冰涼的木頭,彷彿在撫摸自己岌岌可危的權柄和生命。
“秦贏……”
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這一次,聲音裡除了恐懼和恨意,似乎還多了一絲認命般的頹然,以及一絲不甘心的、最後掙扎的狠絕。
“你想將我連根拔起……沒那麼容易!就算要死,老夫也要崩掉你幾顆牙!神都……哼,就算是龍潭虎穴,老夫也要去闖一闖!看看最後,是你這過江猛龍厲害,還是我這多年的地頭蛇,更能攪動風雲!”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沉聲喝道:“來人!”
一名心腹管家應聲而入,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片。
“備車,準備行裝,”
李昭德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即日啟程,返回神都!”
管家抬頭,看到自家老爺眼中那混合著死灰與烈焰的複雜光芒,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老爺。”
雨,依舊在下。江南的煙雨,此刻在李昭德看來,不再是溫柔鄉,而是送葬的輓歌。他即將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奔赴一場前途未卜的召見,而那個名為秦贏的陰影,已經如同這無盡的雨幕,籠罩了他所有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