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驛大火未熄,黑石岙的焦煙尚未散盡,神都洛陽,永珍神宮之內,一場決定性的風暴已然醞釀成熟。
武則天高踞龍庭,面前御案上,並排放著李昭德先後送來的兩份密奏——前一份詳陳張諫之可能被構陷及弩機材質之疑,後一份則帶著血腥與焦灼之氣,稟報了黑石岙的發現、對手瘋狂的滅口行動以及關鍵據點被毀的噩耗。
狄仁傑肅立階下,屏息凝神。滿朝文武,皆感受到那御座之上散發出的、幾乎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那是龍顏震怒的前兆。
“眾卿家,”武則天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摩擦,清晰地傳入每個臣子的耳中,“江南一案,如今已不再是區區一個張諫之的清白問題。私採礦藏,鑄造軍械,構陷欽差,殺人滅口,毀證銷跡……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形同謀逆?!哪一樣不是在對朕,對著武周朝廷,公然挑釁!”
她猛地抓起那兩份密奏,重重摔在御案之上,鳳目含威,掃視全場:“朕,給了他們時間,給了他們機會!可他們回報朕的是甚麼?是變本加厲!是無法無天!”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那些此前曾上書要求嚴懲張諫之的官員,此刻更是冷汗涔涔,體若篩糠,生怕陛下的怒火下一個就燒到自己頭上。
“狄仁傑!”
“臣在!”
“朕命你,即刻持朕金牌,總攬江南、淮南、福建三道刑名、監察及部分兵權!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一經查實,就地拿下!若有抵抗,先斬後奏!”武則天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鳴,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著左鷹揚衛中郎將薛訥,率精騎三千,即刻開拔,南下聽你調遣!給朕把江南、閩地,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窩蠹蟲,連根拔起!”
就地拿下!先斬後奏! 動用軍隊!總攬三道大權!
這已不是普通的查案,這是犁庭掃穴般的清算!陛下動了真怒,要以此案為契機,徹底清洗江南乃至更廣區域的官場!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狄仁傑深深叩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更有一股浩然之氣升騰。他知道,陛下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動用雷霆手段了!
“還有,”武則天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那些之前鼓譟最兇的官員,“朝中若有與此案牽連,或暗中阻撓辦案者……一經發現,以同謀論處,絕不姑息!”
此言一出,滿殿皆寒。所有人都明白,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正式開始了。
旨意傳出,神都震動,天下震動!
狄仁傑與薛訥,不敢有片刻延誤,當日便持節出京,精騎開道,旌旗招展,帶著皇帝的滔天怒火與無上權威,星夜兼程,直撲江南!
與此同時,通往江南、福建的官道上,隸屬於不同監察系統的御史、暗探,也如同被驚動的蜂群,手持密旨,撲向各自的目標。
雷霆之勢,已無可阻擋!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於狄仁傑的大隊人馬,傳到了揚州。
當李昭德接到朝廷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諭旨抄件時,饒是他久經風浪,也不禁心潮澎湃!陛下終於展現了武周皇帝應有的鐵血手腕!
他立刻行動起來,依據之前秘密排查的名單,以“協查”為名,將揚州漕運衙門、刺史府內數名與“丙柒叄”等船記錄密切相關的官員“請”到了自己的臨時行轅,實則控制起來。同時,派兵接管了揚州碼頭,對所有往來船隻進行嚴格盤查,重點是前往閩地方向的貨船。
整個揚州官場,瞬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那些之前上躥下跳、構陷張諫之最積極的官員,此刻面如土色,惶惶不可終日。
而對手的陣營,在得知狄仁傑持節南下、大軍隨之的訊息後,則陷入了徹底的恐慌與混亂。
“完了……全完了……”紫袍老者癱坐在烏篷船內,面無人色,“陛下……陛下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青袍老者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聲音顫抖。
“還能怎麼辦?!”紫袍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立刻通知‘上面’,早作打算!我們……我們各自逃命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樹倒猢猻散!面對朝廷毫不留情的雷霆鎮壓,這個看似龐大的利益聯盟,瞬間分崩離析。
然而,就在這天下矚目的焦點匯聚於江南官場清洗之時,真正決定勝負的鑰匙,卻握在那個依舊下落不明的關鍵人物手中。
城外秘宅內,韓風帶來了狄仁傑持節南下的最新訊息。
張諫之聽完,沉默良久。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揚州城的方向,緩緩道:“狄公來了,大局可定。但若要徹底釘死那些真正的元兇,僅憑官場清洗和黑石岙的廢墟,還不夠。”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韓風:“我們需要找到那條被他們棄掉的‘尾巴’,那個他們自以為毀掉的‘源頭’——那條真正的,還在運作的私礦礦脈!”
韓風眉頭微挑:“大人已有線索?”
張諫之從懷中取出那塊一直貼身收藏的碎石片,以及韓風后來給他的礦砂樣本。
“黑石岙只是中轉,礦石非其所產。司礦官那邊的鑑定結果雖未至,但李相既已確信礦石來源有異,說明此礦特徵顯著,非同一般。”張諫之冷靜地分析,“對手能如此果斷地捨棄黑石岙,說明他們自信真正的礦脈源頭隱藏極深,或者……他們認為我們絕對想不到,那礦脈會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碎石片上摩挲著,腦中飛速閃過所有已知資訊:優質鐵礦、閩地線索、海外走私、對手的肆無忌憚……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或許……我們一直都查錯了方向!”
“那礦脈,根本不在甚麼荒山野嶺!”
“它可能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一個誰都認為‘絕對不可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