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灑在城外一段僻靜的河汊水面上。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隨波輕蕩,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防風燈,在夜色中如同孤螢。
艙內,紫袍老者與青袍老者相對而坐,中間矮几上溫著一壺黃酒,幾碟精緻小菜幾乎未動。水波輕輕拍打著船幫,發出規律的輕響,更襯得艙內氣氛凝滯。
“這天,說變就變。”紫袍老者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拈起一粒鹽水花生,卻並不放入口中,只是在指間摩挲著,“前幾日還只是毛毛雨,如今這風浪,眼看著就要起來了。”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窗外黑沉沉的河面。
青袍老者端起溫熱的酒杯,湊到鼻尖嗅了嗅酒香,並不飲用,淡淡道:“風浪起於青萍之末。若不是有人非要去碰那不該碰的礁石,又何至於攪動這一池靜水?”他指的是張諫之揪住馮家線索不放的行為。
紫袍老者嘿嘿一笑,將花生米丟回碟中,發出清脆的響聲:“碰了也就碰了,些許浮萍,隨波逐流也就罷了。就怕……有些水下的根鬚,不夠牢靠,被人順著扯將出來,那可就不好看了。”他話鋒直指馮家可能留下的隱患,以及那些被“處理”掉的人是否乾淨。
青袍老者眼皮微抬,看了對方一眼:“根鬚埋得深,自然牢靠。怕只怕,除草的人不夠仔細,留下了種子,或是……驚動了不該驚動的蛇。”他既回應了滅口是否徹底的問題,也暗含了對紫袍老者手下辦事能力的質疑,更隱晦地點出此舉可能引來朝廷更嚴厲的追查。
“蛇?”紫袍老者皮笑肉不笑,“江南潮溼,蛇蟲鼠蟻多了去了,驚動一兩條,打死了便是。倒是有些看似不起眼的蟻穴,若是處置不當,千里之堤,也有潰塌的風險。”他反唇相譏,暗示青袍老者那邊負責的“安撫”、“擦屁股”等後續工作更重要,若家屬安置不當,留下活口或怨言,才是真正的大患。
兩人言語交鋒,看似閒聊天氣風浪,實則字字關乎身家性命和背後主子的宏圖大業。
“馮家這棵樹,枝葉是茂密了些,但根子還在土裡。”青袍老者終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只要根脈不斷,春風吹過,未必不能發出新芽。只是眼下,需要的是蟄伏,是忍耐。張諫之查到的那點皮毛,不過是幾片枯葉,無關痛癢。”
他這是在穩定軍心,表明馮家核心未損,同時也告誡紫袍老者不要因為眼前挫折而妄動。
“枯葉也好,新芽也罷。”紫袍老者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聲音壓低了幾分,“關鍵是,掃落葉的人,知不知道下面埋著的是甚麼樣的根?他手裡的掃帚,又夠不夠硬?我可是聽說,神都那邊,又派了位拿‘刀鞘’的大人物下來。”
他既點明瞭張諫之調查的威脅性在增加(李昭德的到來),也在試探青袍老者對張諫之及其背後支持者(狄仁傑乃至皇帝)的判斷。
青袍老者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划著圈:“掃帚硬不硬,得看握在誰手裡,又想掃到哪裡去。至於根……埋得深的,自然不怕淺鋤。倒是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萍,看似聚散隨心,卻最易被風浪打散。”他意指他們這些具體執行者才是最容易暴露和犧牲的,提醒紫袍老者不要只顧著算計別人,忘了自身處境。
艙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酒壺在紅泥小爐上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兩人都明白,合作是必然,但信任卻薄如蟬翼。他們都在利用對方完成各自主人棋局的一部分,同時又小心翼翼地防備著對方,生怕自己成為被捨棄的棋子。
“罷了,”紫袍老者最終揮了揮手,彷彿驅散這不愉快的談話氛圍,“喝酒,喝酒。這江南的夜色,總歸還是美的。只要大局不亂,些許波瀾,不過是增添些情趣罷了。”
青袍老者也重新斟滿酒,舉杯示意:“但願如此。”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河面上傳開,很快又被水流聲吞沒。兩人相視而笑,笑容底下,卻是各自深藏不露的算計與冰冷的殺機。江南的網,在他們的話語間,似乎收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