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永珍神宮,深夜。
燭火通明,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晝,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壓力。武則天端坐於御座之上,面沉如水,一雙鳳目之中寒光凜冽,不怒自威。她手中並未持有任何奏章,但那份無形的怒火,卻彷彿已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上官婉兒垂首侍立在側,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她剛剛親眼見到“暗樁”(武則天秘密情報組織的代號)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呈遞了江南密報,其內容讓她指尖瞬間冰涼——張諫之竟欲直接上書,向皇帝求取更大的權柄!他怎可如此魯莽!此舉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爐火之上炙烤,會引來多少猜忌和攻擊?
狄仁傑跪在御階之下,頭顱微垂。縱然是他這般歷經風雨、智計超群的老臣,此刻額角也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並非畏懼天威,而是因為武則天這突如其來的斥責,印證了他內心深處那個盤旋已久、卻始終無法證實的猜測。
聖人的秘密情報網路,其效率、其深度,遠超過明面上的任何機構,甚至可能……連他狄仁傑在江南的某些佈置,都未能完全避開其耳目! 張諫之上書之事,奏章墨跡恐怕都未全乾,訊息竟已跨越千里,直達天聽!這是何等可怕的速度與掌控力!
“狄仁傑,”武則天的聲音冰冷,如同殿外深秋的寒霜,“你的好學生,當真是好大的膽子!朕讓他留在江南,是讓他協助清查,他倒好,竟敢直接上書,向朕索要權柄!如此不知進退,罔顧法度,你狄仁傑,教得可真是‘好’啊!”
這番話,字字如刀,看似斥責張諫之,實則鋒芒直指狄仁傑。是在懷疑他狄仁傑授意?還是不滿他未能約束好“門下”之人?
狄仁傑心念電轉,此刻任何推諉或辯解都可能適得其反。他深深叩首,聲音沉痛而懇切:“陛下息怒!臣有失察之罪,教導無方,甘受陛下責罰!張諫之年輕氣盛,遇事或有操切之處,然其忠心為國,絕無二心!此番貿然上書,必是於江南查案途中,遭遇了遠超其職權所能應對的巨大阻礙,甚至……可能發現了關乎重大的緊急情由,迫不得已才行此險招。懇請陛下明鑑!”
他巧妙地將“索要權柄”轉化為“遭遇巨大阻礙迫不得已”,既為張諫之開脫,也將話題引向了江南局勢的嚴峻性,同時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極低。
上官婉兒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她深知女帝多疑,狄仁傑這番說辭雖妙,卻未必能完全消除聖怒。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心中卻為遠在江南的那個“書呆子”揪緊。
武則天冷哼一聲,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狄仁傑:“巨大阻礙?迫不得已?狄卿,你是在告訴朕,朕的江南,已到了需要一個七品御史(假設張諫之當前品級)憑藉特權才能整頓的地步了嗎?還是說,這阻礙,本就來自……某些他張諫之和你狄仁傑都不便言明,需要朕賦予生殺予奪之權才能撼動之人?”
她的話語意味深長,彷彿早已看穿了江南迷霧下的部分真相,甚至可能包括了皇宮深院的影子。她是在等待,等待臣子們的坦白,也在評估,評估張諫之這份“魯莽”背後,究竟蘊含著多大的價值和……風險。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狄仁傑伏地不語,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話都是致命的。上官婉兒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最終,武則天緩緩靠回御座,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那規律的聲響,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奏章,朕,等著。”她淡淡開口,語氣依舊冰冷,但那股滔天的怒意似乎收斂了些許,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難以揣度的審視,“朕倒要看看,他張諫之,能在這奏章裡,給朕一個甚麼樣的‘迫不得已’!”
這句話,既是給張諫之的機會,也是一道催命符。若奏章內容不能讓她滿意,不能證明其價值遠超其“魯莽”帶來的冒犯,那麼等待張諫之的,恐怕就不僅僅是申斥了。
而這一切的波瀾,遠在江南的張諫之,還渾然不知。他正滿懷悲憤與希望,將那封寄託了一切的書信,送入通往神都的驛道。他卻不知,他這隻“螳螂”的一舉一動,早已被身後的“黃雀”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