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那位於宮苑一隅、陳設清雅的寢殿。關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彷彿獲得了片刻喘息的機會。心臟依舊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臉頰上的熱度也未曾消退。
燭光下,她攤開微微汗溼的手掌,那張被她悄悄藏匿、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赫然在目。上面是她憑藉職權,從吏部存檔和過往案卷中摘錄整理的,關於狄仁傑身邊那位年輕弟子張諫之的生平資訊。
(大家……方才那話,究竟是何意?)她秀眉微蹙,心中思緒紛亂如麻。(是察覺了我私下的小動作,出言敲打?還是……真的關心我的終身?)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在武則天這樣一位心思深沉、洞察秋毫的女皇身邊,任何細微的舉動都可能被賦予多重含義。婉兒深知這一點,故而愈發謹慎,也愈發感到那無形的壓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手中的紙條上。指尖輕輕撫過那墨跡,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文字,觸碰到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年輕男子。
那是在一次狄仁傑入宮奏對的場合,她奉命在一旁記錄。那個名為張諫之的年輕人,就安靜地侍立在狄公身後。他並非容貌絕世,衣著也樸素,但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間自帶一股浩然正氣與專注沉靜的氣質。在狄公與女皇討論那些錯綜複雜的案情時,他的眼神明亮而銳利,偶爾在狄公授意下補充幾句,也是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就是那一眼,不知為何,就在上官婉兒那顆早已習慣了宮廷權謀、變得波瀾不驚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一種莫名的關注,便自此生根。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不合時宜的念頭,最終還是忍不住,就著搖曳的燭光,再次細細閱讀起紙條上的內容:
張諫之,字子恪,是洛州人士。他的家庭背景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說是貧寒。在他年幼的時候,父親就不幸離世,留下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由於家境貧寒,母親只能靠紡織來維持生計,並竭盡全力供他讀書。
然而,儘管生活條件艱苦,張諫之卻展現出了非凡的聰慧和天賦。他自幼勤奮好學,對經史子集等各類書籍都有著濃厚的興趣,並能夠快速理解和掌握其中的知識。尤其是對於刑名律法方面,他更是有著獨特的見解和深入的研究。
一次偶然的機會,張諫之得到了狄仁傑的賞識。狄仁傑是當時赫赫有名的神探,他對張諫之的才華和潛力十分看好,於是決定收他為弟子,將自己的經驗和技巧傳授給他。自此,張諫之便跟隨在狄仁傑身邊,接受他的悉心教導。
在狄仁傑的指導下,張諫之參與了許多案件的調查工作。他以其縝密的思維、敏銳的洞察力和正直的品格,在這些案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逐漸聲名鵲起。他的名字開始被人們所熟知,成為了眾人眼中的青年才俊。
文字簡練,勾勒出一個清晰而積極的形象:寒門出身,自強不息,才華出眾,得名師青睞,前途可期。更重要的是,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正直”、“縝密”,與她在那短暫一面中感受到的氣質不謀而合。
看著這些文字,想象著他如何在清貧中苦讀,如何跟隨狄公奔波查案,上官婉兒緊蹙的眉頭不知不覺舒展開來。一絲極淡、卻發自內心的淺淺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浸潤了她的唇角,在她清麗卻常帶疏離的臉上綻放。
這笑容沖淡了方才因女皇話語帶來的緊張與猜疑,也暫時驅散了宮廷生活賦予她的沉重與心機。
(原來……他是這樣一個人。)她在心中默唸,指尖在那“正直”二字上輕輕劃過。
然而,這抹笑意並未持續太久。她很快收斂了神色,小心翼翼地將紙條重新摺好,尋了一個極其隱秘的角落藏了起來。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憂慮。
即便他再好,以她如今的身份——女皇身邊最親近的女官,某種程度上也是被束縛最深的人——這份莫名的關注,又能有甚麼結果呢?更何況,神都局勢波譎雲詭,狄公正在調查的案子似乎牽扯極大,張諫之身處其中,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燭火噼啪一聲,拉回了她的思緒。上官婉兒深吸一口氣,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剋制的內舍人。只是,心底那一點剛剛萌發的、微弱的星火,卻並未完全熄滅,在這深宮夜色中,悄然留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