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神都千里之外的滎陽，鄭氏祖宅。
雖已是年關之後，但這座傳承千年的府邸依舊張燈結綵，洋溢著節日的餘韻。今夜，府內更是高朋滿座，燈火輝煌，一場私密的宴會正在舉行。與會者並非尋常賓客，而是包括了太原王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趙郡李氏等五姓七家的核心人物或重要代表。他們以年後走訪、共敘情誼為名，實則藉此機會互通聲氣，商議應對時局之策。
寬敞奢華的花廳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精美的餚饌流水般呈上，醇香的美酒在夜光杯中盪漾。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一派世家大族慣有的雍容華貴與從容不迫。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不久前的神都歲除宮宴。
一位來自王家的老者捋著鬍鬚，微微搖頭，帶著幾分矜持的批評：“武氏子弟，終究是底蘊淺薄了些。宮宴之上，竟與李唐遺孤當庭爭吵，實在有失體統。”他言語中，對武周新貴和李唐舊部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主持宴會的鄭家當代家主鄭元禮（虛構名），聞言舉杯笑道：“王公所言極是。不過，經此一鬧，武曌趁機收權，梁王（武三思）失了部分兵權，宗室也被看得更緊，於我輩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讓他們互相牽制，我等方能更顯超然。”
他這話引得在場眾人紛紛點頭。在他們看來，無論是武氏還是李唐，都是爭奪權力的“暴發戶”，唯有他們這些傳承經學、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的千年世家，才是帝國真正的中流砥柱和文化的象徵。武周代唐，雖讓他們利益受損，正統觀念受衝擊，但他們自信根基深厚，絕非武曌一朝一夕所能動搖。
“只是……”一位崔氏的代表放下酒杯，語氣略顯凝重，“近來朝廷推行那市易新策，整頓商稅，清查田畝，手是越伸越長了。長此以往，恐對我各家產業，多有妨礙。”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稍顯凝滯。商業改革觸及了他們巨大的經濟利益，尤其是那些依託龐大田產和複雜商業網路獲取的財富。
鄭元禮擺了擺手，神色依舊從容：“諸位不必過於憂心。朝廷新政，雷聲大，雨點小。且不說執行起來千頭萬緒，便是朝中，反對之聲亦不在少數。我已聯絡幾位門生故舊，在合適之時，自會上書陳情，痛陳新政之弊。法理人情，皆在我等這邊，武曌想要動我們的根基，也沒那麼容易。”
他顯得信心十足。數百年的積澱，讓他們擁有龐大的關係網和話語權，足以在規則內與皇權進行周旋和博弈。
“至於那秦贏……”鄭元禮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但很快被輕蔑取代，“一介酷吏，仗著軍功跋扈，如今不也被武曌猜忌，閉門待參了麼？可見武曌對其亦是心存疑慮。這等只知殺戮的武夫，終究難成氣候，待風頭過去，自有清算之時。”
他將秦贏的“罷黜”視為武曌駕馭臣下、平衡局面的手段，並未深究其背後的帝王心術，更未意識到自己家族的名字，已經透過江南一縷微弱的線索，進入了那兩位帝王的視野。
宴會上重新恢復了歡聲笑語，眾人繼續飲酒暢談，議論著朝堂趣聞，品評著詩文雅樂，規劃著家族未來。他們依舊沉浸在世家大族的優越感與看似穩固的權勢之中，渾然不覺一場針對他們這個階層的、由兩位冷酷帝王聯手策劃的風暴，已然在江南的細雨和神都的暗夜中悄然醞釀。
窗外，滎陽的夜空靜謐而深邃，幾點寒星閃爍，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這座繁華府邸內最後的歡愉。危機，正如同夜色般，悄然合圍。而廳內的世家領袖們，依舊在推杯換盞，商議著如何應對那些他們自以為能夠掌控的“小麻煩”，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