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年關前一天，歲除之日。
神都洛陽，已然沉浸在一片盛大而喧囂的節日氛圍之中。各主要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早已懸掛起各式各樣的燈籠綵綢。售賣年貨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爆竹燃放後的硝煙味，以及一種屬於年節的、特有的熱烈與期盼。
皇宮之內，更是張燈結綵，準備著明日的盛大宮宴與祭典。然而，在這片看似普天同慶的祥和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卻在悄然湧動。
秦贏府邸，依舊大門緊閉，金吾衛肅立左右，隔絕了內外。府內，秦贏負手立於書房窗前，望著遠處皇宮方向隱約可見的燈火輝煌，神色漠然。玄鴉的密報顯示，大部分李唐舊部已抵達神都，被安置在指定的館驛之中，表面一切如常，但私下裡的串聯、拜訪，已然開始。而無遮大會的訊息，也在佛門和士林中持續發酵，各種議論甚囂塵上。他知道，舞臺已經搭好，只等鑼鼓敲響，各方“角兒”便要登臺亮相。
紫宸殿內，武則天正最後一次審閱明日大典與宮宴的流程。上官婉兒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著各方動向的彙總。李唐舊部中，何人安分守己，何人四處活動；佛門之中，哪些高僧積極響應無遮大會，哪些態度曖昧；朝臣之間，又有何新的動向……她聽得仔細，鳳目之中精光閃爍，將所有的資訊都記在心中。明日，便是她親自下場，執子佈局的開始。
李唐舊部館驛，氣氛則複雜得多。一些輩分較高、已然認命的宗室老人，閉門不出，只求安穩度過這個年關。而一些年輕氣盛、或心中仍存幻想的子弟，則藉著拜訪故舊、參加各類年節活動的名義，暗中聯絡，竊竊私語。秦贏被“罷黜”、帝將“失和”的訊息，以及女帝突然的“懷柔”舉措，讓他們心中那本已沉寂的野火，似乎又看到了一絲復燃的可能。
渤海密室與嶺南莊園，此刻卻是一片異樣的平靜。他們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收斂了所有的爪牙，只是透過遍佈各處的眼線，冷眼觀察著神都的一切。他們在等待，等待那看似熱鬧的盛宴之下，最先繃不住的那根絃斷裂的時刻。
江南潤州，狄仁傑與張諫之站在已被燒成白地的清風觀廢墟前，面色凝重。連日來的暗中查訪，他們順著那幾家與清風觀有關聯的商號，線索竟隱隱指向了漕運以及……海外！一條更為龐大、隱秘的走私與資訊傳遞鏈條，已初現端倪。年關的喜慶，絲毫未能沖淡他們心頭的緊迫感。
夜幕緩緩降臨，神都萬家燈火，爆竹聲開始零星響起，繼而連綿成片，預示著新歲將至。
然而，在這辭舊迎新的喧囂背後，權力場中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山雨，已然欲來。
這注定將是一個極不平凡的年關。明日的宮宴，祭典，乃至後續的無遮大會，都將是各方勢力博弈的戰場。歡樂祥和只是表象，暗地裡的試探、交鋒、乃至殺戮，或許早已悄然開始。
歲除前夜，神都無眠。所有人都在這片虛假的繁榮與真實的殺機中，等待著黎明到來，等待著那場註定要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年關大戲，正式拉開序幕。
歲除之日，天光未亮，神都洛陽宮城已是燈火通明，旌旗招展。莊嚴肅穆的鐘鼓聲穿透晨曦，傳遍四方，宣告著一年一度最為隆重的歲除大朝會即將開始。
朱雀門外，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宗室勳貴、以及此番奉詔入京的李唐舊部代表，依照品級爵位，排成長長的佇列。人人皆著最為莊重的朝服或禮服，冠冕堂皇，神色肅穆。然而，在這看似整齊劃一的莊嚴之下，無數道目光卻在暗中交錯、打量、審視。
官員們注意到，那些許久未曾出現在這等場合的李唐舊部們，雖然大多低眉順目，但其中不乏一些年輕面孔，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野望。而宗室勳貴與文武大臣之間，也因秦贏之事，隱隱分成了不同的陣營，彼此目光接觸時，或微微頷首，或冷淡避開，氣氛微妙。
“百官入朝——”
隨著內侍悠長尖細的唱喏聲，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百官按序魚貫而入，踏著鋪陳至含元殿的猩紅地毯，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殿堂。
含元殿內，更是金碧輝煌，氣勢恢宏。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巍峨的殿頂，御座之下，文武分列，勳貴宗室依序而立，覲見者的隊伍一直排到了殿門之外。香爐中升起的嫋嫋青煙，與殿外透進的晨光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既神聖又壓抑的氛圍。
“陛下駕到——”
武則天身著最為隆重的十二章紋袞冕，頭戴垂珠帝冕，在儀仗護衛和宮娥內侍的簇擁下，緩步登上御座。她面容平靜，鳳目掃過殿下黑壓壓的人群，威儀天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殿中迴盪。
“眾卿平身。”武則天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繁瑣而莊重的朝賀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各方使節進獻賀表與貢禮，歌頌天朝上國的威德與女皇帝的英明。百官依次上前，呈報一年政績（多為粉飾太平之語），並獻上吉祥的祝詞。整個過程看似一片和諧，充滿了歌功頌德的繁榮景象。
然而，在這盛大的儀式之下，暗中的較勁卻從未停止。
當有官員提及北疆大捷，感念陛下威德遠播時，清流一派的官員便有人面露不以為然之色，雖未直言，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已然表達了對其背後“酷烈”手段的不認同。而軍中將領及勳貴集團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
當武則天和顏悅色地詢問幾位李唐舊部長者，關懷其封地狀況、子嗣前程時，場面更是微妙。幾位老者誠惶誠恐，感恩戴德，言辭極盡恭順。但一些站在後排的年輕宗室，卻有人偷偷交換著眼色，似乎在評估著這位女皇帝“懷柔”背後的真實意圖。他們注意到，那位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卻處境微妙的秦贏將軍，並未出現在這大朝會之上，這無疑加深了他們心中的某種猜測。
觥籌交錯間，彼此敬酒寒暄時，這種暗流更為明顯。與李唐舊部關係密切的官員，會特意上前與他們攀談，言語間多有撫慰與試探。而一些立場鮮明的武周新貴，則對其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佛門的代表（受邀觀禮的高僧）則成為了另一焦點，不斷有人上前請教佛法，言語中不乏對即將到來的無遮大會的期待，亦有隱晦的機鋒，試圖探聽其對當前某些“流言”的看法。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武則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時而溫和回應臣子的祝頌，時而對李唐舊部展現關懷，時而與佛門高僧探討幾句佛法，舉止從容，掌控全場。但她那銳利的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尺子，衡量著每一個人的表情、言語和動作，將那些過於熱絡的串聯、那些隱藏的不滿、那些虛偽的奉承，一一刻印在心。
她注意到，某位李唐郡王在與一位掌管部分京畿衛戍的武將領酒時，停留的時間似乎過長了些；她也看到，某位素有清名的御史，在與一位來自山東的高僧交談後，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整個歲除大朝會，便在這樣一種表面極致繁榮、內裡暗潮洶湧的詭異氣氛中持續著。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祥瑞賀詞響徹殿堂，但每個人都心照不宣，這繁華似錦的下面，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權力漩渦。
而那個缺席的身影——秦贏，彷彿一個無形的幽靈，縈繞在所有人的心頭。他的“不在場”，反而成為了這場暗戰中最重要的註腳，讓猜忌更深，讓野心更躁，也讓武則天佈下的這盤大棋，充滿了更多不確定的殺機。
盛大的朝會終將散去，但歲除之日的博弈，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宮宴，才是真正短兵相接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