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朔風愈緊，距離神都的年關僅剩七日。就在這辭舊迎新、本該一片祥和的氛圍中，一道出自紫宸殿的詔書，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又一顆石子，再次激起了層層漣漪。
詔書以感念上蒼庇佑、慶祝北疆大捷為由，特意嘉許李唐舊部“雖經變遷，然心繫社稷，於此番國戰中亦有默然助力之功”（此乃虛指，意在安撫），特旨邀請所有在京及附近州郡的李唐宗室、有爵位的舊部勳貴，於年關前入神都，參與宮中舉行的祭天大典與新年盛宴，並“共聚禱告上天，祈願來年風調雨順，春耕順利”，直至來年春耕時節方可返回封地。
這道旨意，看似皇恩浩蕩，是武曌對李唐舊部的一種懷柔與拉攏，試圖在年關之際營造君臣一心的和諧景象。然而，在那些深知政治殘酷的人眼中，這道旨意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詭異與壓迫感。
將眾多李唐舊部集中到神都，並且要待到春耕之後？這無異於將一群可能心懷異志的“客人”，請到主人的眼皮子底下，進行一場漫長而密集的“觀察”。期間的祭天、宴會、乃至日常言行，都將在皇權的嚴密注視之下。
渤海之濱，密室之內。
青衣老者將詔書內容稟報後，那青年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武曌這是……要將潛在的隱患，都聚攏到一處，好看管，也好……甄別。”他語氣平淡地分析道，“藉著年關和祈福的名頭，讓人難以拒絕。好算計。”
“主上，那我們……”青衣老者試探著問。
“我們？”青年嘴角泛起一絲冷嘲，“我們還能如何？難道能去告訴那些李唐的龍子龍孫，說這是鴻門宴，讓他們別去？只怕他們自己，也未必全然相信，更未必敢違抗聖旨。”
他頓了頓，吩咐道：“讓我們的人，暗中留意那些應詔入京的舊部動向即可。尤其是與嶺南那邊可能有關聯的，看看他們在此番聚會中，會有何表現。至於其他……靜觀其變。武曌此舉，意在內部，我們不宜插手過深，免得引火燒身。”
渤海勢力選擇了最謹慎的旁觀，他們樂得見到武周內部可能因此產生的摩擦與緊張，但絕不會親自下場。
嶺南，莊園之中。
紫袍老者將訊息告知那疏離青年時，青年正對著一局殘棋沉吟。
“齊聚神都？直至春耕？”青年聞言，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這位女皇帝，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剛演了一出帝將失和的戲碼，轉頭又將李唐舊部這堆乾柴聚攏……她是嫌這年關不夠熱鬧，非要再添一把火嗎？”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看來，我們之前趁著年關往那些府裡塞人的舉動，倒是歪打正著了。如今主人家都要被請去神都‘小住’，府中空虛，正是我們的人活動、紮根的好時機。”
“公子的意思是？”
“讓我們的人，趁著府中主人不在，抓緊時間，摸清各府邸的人員脈絡、賬目往來，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隱秘。務必要在這些舊部從神都回來之前，掌握更多有用的東西。”青年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至於神都那邊的聚會……定然是好戲連臺。讓我們在神都的眼線，打起精神，不僅要看武曌如何‘款待’這些舊臣，更要留意，有沒有人……會趁著這個機會，暗中串聯，圖謀不軌。”
嶺南勢力則從中看到了更大的操作空間和混亂的可能，他們決定雙管齊下，一邊加緊對空虛府邸的滲透，一邊密切關注神都聚會可能引發的波瀾。
詔書既下，無論各方勢力如何解讀、如何應對，散佈在各地的李唐舊部們，都不得不開始打點行裝，懷揣著各異的心情，踏上前往神都的路途。他們之中，有人暗自欣喜，以為這是重新獲得聖眷的機會；有人忐忑不安，擔心這是秋後算賬的預兆；更有人心懷鬼胎，暗中盤算著能否藉此機會，做些文章。
秦贏雖身處府邸，“閉門思過”，府外亦有金吾衛“護衛”，但玄鴉組織的密報依舊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過所有阻礙，精準地落入他的手中。關於武則天下詔聚集李唐舊部於神都，直至春耕的訊息，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已知曉。
書房內，燈燭昏黃。秦贏閱罷密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彷彿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甚至未曾放下手中的書卷——那是一本這個時代的地理志，只是目光從書頁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形的弧度。
“聚而觀之……倒也不失為一策。”他低聲自語，語氣中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情緒。
在他這位千古一帝看來，武則天此舉，雖略顯被動，卻也是當前局勢下一種有效的應對。將潛在的威脅集中到眼皮底下，總比讓他們散落四方，在暗處搞些小動作要強。這符合帝王掌控局面的本能。
“只是……”他目光微凝，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些正陸續趕往神都的李唐舊部，“人心鬼蜮，豈是區區一場聚會所能盡察？”
他深知，真正的毒蛇，往往最擅長隱藏。這場聚會，或許能嚇住一些膽小的老鼠，揪出一些沉不住氣的蠢貨，但那個能策劃宰相“自盡”、能果斷焚觀滅口、能深植於朝堂內部的“暗子”，絕不會輕易在這種場合暴露自己。
“武曌此舉，意在安撫，亦在試探。然，打草驚蛇，未必是上策。”他心中冷靜地評判著。在他看來，最好的獵人，應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獵物自己犯下致命的錯誤，而非主動去驅趕。
不過，他並未打算干預。既然與武則天達成了“外示裂隙”的默契，那麼在她主導的這步棋上，他便不會輕易插手。他要做的，是繼續扮演好自己“待參罪臣”的角色，同時透過玄鴉，更深入地監控各方動向，尤其是那些試圖藉著李唐舊部齊聚、帝將“失和”之機興風作浪的勢力。
“渤海蟄伏，嶺南滲透，舊部齊聚，朝堂爭論不休……”秦贏的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擊著，腦海中勾勒出當前錯綜複雜的局勢圖，“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渾水，方能摸魚。而他和武則天，一個在明處吸引火力，一個在暗處佈網監控，所要釣的，正是那最大、最狡猾的魚。
“年關……”他最終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書卷之上，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與漠然，“便看看這出‘萬國來朝’、‘君臣同樂’的戲碼之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吧。”
他不再關注此事，彷彿這只是一盤棋局中無關緊要的一步。對他而言，真正的勝負手，不在於一時一地的得失，而在於能否最終揪出那個隱藏在帝國心臟的毒瘤，能否徹底肅清內患，讓這武周天下，真正按照他認可的“強權”與“法度”運轉下去。在此之前，所有的喧囂與紛擾，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他只需冷眼旁觀，靜待那最關鍵的時刻到來。
神都的年關，因這道詔書，註定將更加風雲詭譎。各方勢力的目光，都聚焦於這場即將到來的、名為“共聚祈福”，實為“觀察與試探”的盛大聚會。平靜的湖面之下，暗流愈發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