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的深處，突厥王庭的金帳之內，氣氛與外界呼嘯的寒風一般凜冽。牛油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帳內一張張被風霜刻滿痕跡、此刻卻佈滿陰鷙與躁動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馬奶酒的酸氣、烤肉的油膩，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名為野心的躁動。
端坐主位的，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祿。他年約五旬，身材魁梧，眼神如同鷹隼，額間一道深刻的刀疤更添幾分兇悍。此刻，他粗壯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敲擊著鋪在面前的狼皮地圖，目光掃過帳下分坐兩旁的部落首領和貴族們。
“諸位，”骨咄祿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禿麻、同羅、思結三部首領接連遇害，此事，你們怎麼看？”他刻意頓了頓，讓帳內的沉寂變得更加沉重。
一位性情暴烈的部落首領猛地站起，他是遇害的禿麻部首領的胞弟，名叫阿史德·咄吉，滿臉悲憤：“可汗！這還有甚麼可看？定是那武周妖婦所為！我兄長生前多次主張與周廷互市，換取糧食布帛，安定部眾，定是因此觸怒了那女人，才遭此毒手！那現場留下的狼頭金刀，粗糙不堪，分明是欲蓋彌彰！”
他這話，如同火星濺入了油鍋。立刻有幾位與禿麻部交好，或同樣傾向於與武周維持表面和平的首領出聲附和，帳內一時間充滿了對武周的聲討與對死者的哀悼。
然而，骨咄祿的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他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喧譁。“狼頭金刀……哼，”他冷哼一聲，“或許是栽贓，也或許，是有人想借刀殺人，清理門戶。”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幾個叫得最兇的首領，那幾人頓時噤聲，臉色微變。
事實上，禿麻等三部首領之死，固然有外部勢力（青袍老者代表的勢力）暗中推動、甚至直接下手的因素，但骨咄祿本人，以及帳內部分核心貴族，又何嘗不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這些親武派首領的存在，制約了突厥徹底南下的步伐，也影響了骨咄祿集中權力的意圖。這場“暗殺”，與其說是外敵入侵，不如說是突厥內部權力洗牌、徹底轉向對抗武周的序幕。骨咄祿藉此機會，既清除了內部不和諧的聲音，又將仇恨成功地引向了南方的武周，可謂一箭雙鵰。
“好了，”骨咄祿不欲在此問題上過多糾纏，轉移了話題，“死去的勇士，他們的仇，我們一定會報！長生天會保佑他們的靈魂。現在，我們面臨更緊迫的問題——”他聲音陡然提高，“冬天就要來了！我們的牛羊還沒有養足膘，我們的糧倉，還空著一大半！”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被一種更現實的焦慮籠罩。草原的冬天是殘酷的，沒有足夠的糧食和草料，意味著部眾將大量凍餓而死，部落的實力將嚴重受損。
“可汗！”負責掌管部落物資的大臣愁眉苦臉地稟報，“之前……之前有人承諾的糧食援助，至今只送到了許諾數量的三成不到，杯水車薪啊！眼看風雪將至，各部儲備都已見底，再不想辦法，這個冬天……難熬啊！”
恐慌的情緒如同帳外的寒風，滲透進每個人的心裡。南下掠奪，獲取過冬的物資，這個念頭在無數個冬天都曾浮現，但今年，似乎格外強烈。
就在這時，坐在客位首席，一直沉默不語的青袍老者，緩緩開口了。他的突厥語帶著古怪的口音，卻異常清晰：“尊敬的阿史那可汗，各位英勇的首領，請稍安勿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這位神秘的老者，數月前來到王庭，帶來了珍貴的禮物和看似可行的計劃，雖然糧食未能足額送達，但其展現出的對武周內部的瞭解，以及那種成竹在胸的氣度，讓骨咄祿等人不敢小覷。
“糧食之事，我家主人深表歉意，途中出了些意外，但後續定會補上。”青袍老者輕描淡寫地將失約之事帶過，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然而，諸位何須為區區糧食煩惱？南邊，那武周偽朝的境內，有堆積如山的糧秣，有溫暖如春的城池，有數不盡的財富和絲綢！那些，本就該是草原雄鷹的獵物！”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標著朔方、隴右的位置：“至於幾位首領遇害的兇手，老夫可以明確告訴諸位，就是武曌那女人的‘暗樁’所為！她表面和談，暗中卻行此卑劣之事，就是要削弱我突厥，讓你們在寒冬中自生自滅！其心可誅！”
這番指控，徹底點燃了帳內本就存在的反武情緒，怒吼聲再次響起。
青袍老者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拋下更重的籌碼：“而且，請諸位放心，武周邊軍，並非鐵板一塊。我們已在軍中埋下內應！只要可汗的大軍南下，他們便會開啟方便之門！屆時，突厥鐵騎便可長驅直入，一路暢通，直搗神都洛陽！讓那妖婦也嚐嚐我突厥彎刀的厲害！”
他環視眾人，聲音充滿誘惑：“事成之後，我家主人不僅承諾之前的報酬加倍，更願與可汗共分武周財富！此外，不妨再告訴諸位一個好訊息，”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東邊的女真諸部，也已答應同時起事，牽制武周東北兵力。屆時，武周首尾難顧，正是我輩建功立業，重現草原輝煌的大好時機！”
帳內一片粗重的喘息聲。內應、財富、盟友……這些條件疊加在一起，使得南下的風險似乎大大降低，而收益則變得無比誘人。對寒冬的恐懼，對財富的渴望，對武周的仇恨，以及對自身武力盲目的自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推動力。
骨咄祿目光灼灼，盯著地圖，又看向青袍老者，沉聲問道：“先生此言當真？內應可靠？女真確已聯手？”
“千真萬確！”青袍老者斬釘截鐵，“若有半句虛言，天人共戮之！”
骨咄祿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酒碗亂跳：“好！長生天保佑我突厥！傳令各部，抓緊最後時間，集結人馬，備足箭矢！”他眼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南下之期，就定在——今年第一場大雪落下後的，第五日！”
“嗚——嗬——！”帳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彷彿已經看到了神都的繁華在他們鐵蹄下顫抖的景象。
金帳之外，北風捲地，百草枯折。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醞釀著這個冬天的第一場暴風雪，也醞釀著一場即將席捲北地的血雨腥風。突厥這頭飢渴的蒼狼，已然磨利了爪牙，只待雪落之時，便要撲向它南方的獵物。而這一切的謀劃與躁動，都被幾雙隱藏在暗處、如同幽靈般的眼睛，默默地記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