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南市附近一所看似普通的貨棧後院，地下卻別有洞天。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陰沉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一種壓抑的憤怒。這裡，是昨夜叛亂失敗後，殘餘核心力量的臨時巢穴。
主位上一名身著青色圓領袍，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面色鐵青，正是昨夜叛亂明面上未能露面的真正核心策劃者之一，李姓宗室遠支，李元晦。他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重重捶在身前的矮几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廢物！周勃也是個廢物！數千精銳，裡應外合，竟連一個女人的衣角都沒碰到！還折損了我們在御林軍中大半的根基！”
下手一位面色精悍，手指粗壯，明顯是軍旅出身的漢子，乃是昨夜僥倖脫身的叛軍副將，低聲道：“王爺息怒。誰能料到……會突然冒出那麼一個煞星？那人……根本不是尋常武勇，周將軍在他手下走不過一合！還有那武媚娘，臨危不亂，竟能穩住陣腳……”
“煞星？”李元晦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意外打亂計劃的煩躁，“查清楚了嗎？那穿玄色古服，自稱‘始皇’的狂徒，究竟是甚麼來路？是武媚娘暗中蓄養的死士，還是哪方勢力派來攪局的？”
“毫無頭緒。”另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搖頭，他是李元晦的謀士，姓崔，“此人如同憑空出現，服飾、言語、武功路數，皆與當世迥異。武承嗣那邊正在大肆清洗，狄仁傑也在暗中調查，但似乎……武媚娘對此人頗為倚重，甚至允許他參與機密。”
“倚重？”李元晦眼神閃爍，“一個來歷不明，武力超群，又明顯不將禮法放在眼裡的人……對武媚娘而言，是柄雙刃劍。用得好，可斬敵人；用不好，必傷自身。”他沉吟片刻，“繼續查！不惜一切代價，弄清他的底細！或許……此人能成為我們下一個突破口。”
“王爺，如今我們損失慘重，御林軍中的力量幾乎被連根拔起，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副將憂心忡忡地問道。
李元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武承嗣那條瘋狗正在藉機咬人，狄仁傑那條老狐狸也在暗中窺伺。此刻，我們必須蟄伏，斷尾求生。所有與周勃有直接聯絡的線，全部斬斷！知情者，能送走的送走，送不走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狠厲。
“那……我們就這樣算了？”副將心有不甘。
“算了？”李元晦嗤笑一聲，眼中重新燃起野火，“怎麼可能算了！一次失敗而已！武媚娘以女子之身竊居帝位，倒行逆施，天人共憤！只要她坐在那個位子上一天，這天下，就有無數人想把她拉下來！”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詭秘：“明刀明槍暫時不行，那就換種法子。她在明，我們在暗。她武媚娘能掌控朝堂，難道還能掌控天下士林的人心？掌控地方州縣的運作？掌控這漕運經濟，市井流言？”
謀士崔先生會意，介面道：“王爺的意思是……轉而從士林輿論、地方政務，乃至財賦經濟上，給她製造麻煩，動搖其統治根基？”
“不錯！”李元晦眼中精光四射，“聯絡我們在山東、江南的故舊門生，發動清流御史，就‘天降異象’、‘牝雞司晨’大做文章！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她武媚娘登基，連上天都降下災異，甚至引來了不知是人是鬼的‘古屍’現世！此為‘亂其心’！”
“其二，我們在戶部、工部的人，可以開始在漕運、鹽鐵、織造等事務上，給她製造些‘小麻煩’，不求立刻奏效，但要讓她處處掣肘，疲於奔命。國庫不穩，她的龍椅就坐不安穩！此為‘耗其力’！”
“其三，”他目光轉向那副將，“軍中力量受損，但並非全無。聯絡我們在邊鎮的那些老關係，尤其是對武氏外戚掌權不滿的將領……或許，可以借‘防範突厥’、‘練兵備邊’之名，行……擁兵自重之實。必要之時，清君側，亦非不可！”
這一番佈置，不再是單純的軍事政變，而是轉向了更全面、更隱蔽、也更致命的綜合攻勢。從輿論、經濟、軍事多層面，對武則天的統治進行長期的侵蝕和打擊。
“另外，”李元晦最後補充道，目光再次落到那“煞星”身上，“那個自稱始皇的人……想辦法接觸一下。如此人物，豈會甘願久居人下，尤其是一個女人之下？若能離間，或可使其為我所用，至少，也能在武媚娘身邊埋下一根致命的釘子！”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映得幾人臉上陰影晃動，彷彿鬼魅。
與此同時，洛陽城外，北邙山一處隱秘的別業中。
另一股勢力的代表，一位衣著樸素，氣質卻雍容的老者，正靜靜聽著手下彙報昨夜宮變詳情以及今日朝堂動向。他聽完後，良久不語，只是用手指緩緩撥動著念珠。
“武曌……氣數未盡啊。”老者輕嘆一聲，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倒是那個突然出現的‘始皇’……有意思。或許，他真的能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他抬起眼，目光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巍峨的宮城：“告訴下面的人，暫時不要動。讓李元晦他們先去碰個頭破血流吧。我們……坐觀其變。真正的獵人，要有足夠的耐心。”
“那……是否要暗中助李元晦一臂之力？”手下低聲問。
老者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等他真正山窮水盡之時，我們再出手，這份‘人情’，才顯得更有分量。現在……且看那位‘始皇’陛下，以及我們這位女中堯舜，如何應對這朝堂內外的明槍暗箭吧。”
地下密室的狠辣決斷，山間別業的冷眼旁觀，神都宮城內的佈局清洗……無數暗流在叛亂失敗的餘波中瘋狂湧動，編織成一張更大、更密的網，悄然罩向剛剛經歷血火的武周朝廷，也罩向了那位穿越千年而來的千古一帝。風暴，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