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側殿的門被上官婉兒輕輕推開，她低眉順目，聲音清晰卻不失恭謹：“聖人，狄仁傑狄閣老、武承嗣武大人於殿外求見，言有要事稟奏。”
武則天與嬴政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風暴，已然卷向了這間密室。
“宣。”武則天坐回主位，恢復了帝王的威儀。
狄仁傑與武承嗣一前一後步入殿內。狄仁傑神色凝重，目光在觸及嬴政時，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與疑慮，旋即斂去，依禮參拜。武承嗣則顯得有些急切，行禮後，目光灼灼地看向武則天，帶著幾分表功般的姿態。
“臣等啟奏聖人，”狄仁傑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昨夜參與叛亂之御林軍左營校尉以上軍官，除當場格殺及自盡者外，已悉數擒獲，正在嚴加審訊。初步查明，左營中郎將周勃乃此次叛亂明面之首腦，其家眷已於府中控制，然……在其書房暗格內，搜出幾封未署名的密信，內容隱晦，但指向……可能與某些宗室舊臣有所牽連。”
他語速平緩，措辭謹慎，將“宗室舊臣”四字說得極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武承嗣立刻介面，語氣激憤：“聖人！證據確鑿！定是那些李唐餘孽賊心不死，暗中煽動，意圖顛覆大周！臣請旨，立刻徹查所有與周勃有過往來的宗室及舊臣，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這話語中的殺意，幾乎毫不掩飾。狄仁傑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但並未立刻反駁。
武則天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她沒有看武承嗣，反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嬴政：“陛下，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這一問，極其巧妙。既將難題拋給了嬴政，試探他的立場與手段，也是在狄仁傑和武承嗣面前，再次確認了這位“天降異人”非同尋常的地位。
武承嗣面露愕然，顯然沒想到姑母會徵詢這個來歷不明之人的意見。狄仁傑則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
嬴政抬起眼皮，目光掃過武承嗣那急切的臉龐，又掠過狄仁傑沉穩的身影，最後落在武則天那深不見底的眸子上。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審訊？何須如此麻煩。”
他頓了頓，說出的話讓在場除武則天外的兩人都心頭一凜：“主謀者，夷三族。知情不報者，連坐。涉事軍士，坑之。以首級築京觀於城門，示眾三日。朕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再生二心！”
殿內瞬間死寂。武承嗣張了張嘴，被這酷烈到極致的提議驚得說不出話。連狄仁傑都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這已非律法，而是純粹的、遠古蠻荒時代的血腥鎮壓！
武則天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但旋即被她掩飾過去。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無奈與權衡：“陛下之法，或可收一時之效。然則，如今局勢未明，若行此雷霆手段，恐非但不能震懾宵小，反會逼迫潛在之敵鋌而走險，甚至引發更大動盪。大周初立，根基未穩，經不起這般風雨。”
她這是在否決，卻也是在借嬴政之口，說出最殘酷的選項，以此來襯托她即將採取的手段的“溫和”與“必要”。
嬴政冷哼一聲，不再言語。他明白，這女人自有主張，問他，不過是一場表演，一次借力。
果然，武則天轉向狄仁傑與武承嗣，聲音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承嗣，你負責清查御林軍左營，所有涉叛軍官，依律嚴懲，絕不姑息！其家眷，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臣遵旨！”武承嗣精神一振，雖未完全達到擴大清洗的目的，但掌握這部分清查權，已是大有可為。
“狄卿，”武則天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密信之事，由你秘密調查。記住，是秘密調查。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得驚動任何一位宗室與老臣。朕要的是水落石出，而非朝堂震盪。”
狄仁傑深深一揖：“老臣明白，定當謹慎行事，不負聖望。”他心中瞭然，聖人這是要穩住大局，避免株連過廣，同時又要把真正的黑手挖出來。這份差事，如履薄冰。
“至於昨夜護駕有功將士，”武則天語氣稍緩，“婉兒，擬旨，厚加賞賜，擢升有功者。陣亡者，從優撫卹。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忠於朕者，朕絕不虧待。”
一番安排，條理清晰，恩威並施。既展現了鐵血手腕，清洗了軍隊中的不穩定因素，又避免了過度刺激潛在的反對力量，同時施恩於忠誠者，穩定軍心民心。
武承嗣與狄仁傑領命而去，殿內再次只剩下武則天與嬴政。
“看到了嗎？”武則天看向嬴政，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嘲諷，“這便是帝王之術。非不欲行陛下之快意恩仇，實不能也。牽一髮而動全身。”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養蠱。”
武則天挑眉：“哦？”
“將反對者逼至暗處，看似維持了表面平靜，實則隱患更深。”嬴政目光銳利，“你方才安排，那武承嗣，性急而酷烈，必藉機排除異己，樹敵更多。那狄仁傑，看似公允，心中未必全然向你。你讓他們互相牽制，卻也給了真正的大魚渾水摸魚、甚至挑動他們互斗的機會。”
武則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意味：“陛下果然目光如炬。不錯，朕是在養蠱。但唯有讓這些‘蠱蟲’動起來，朕才能看清，誰才是真正能威脅到朕的那一條。靜水之下，往往藏著最致命的暗流。”
她站起身，走到嬴政面前，距離不遠不近，帶著一種審視與合作的複雜態度：“所以，陛下，朕需要你。你不在任何一方勢力之中，你的目光足夠冷，手段足夠硬。在狄仁傑暗中調查，武承嗣明面清洗之時，朕需要一雙眼睛，一把刀，去盯住那些連狄仁傑都可能有所顧忌，或武承嗣根本觸碰不到的角落。”
她壓低了聲音：“比如，那些真正掌握著經學解釋權、能在士林掀起風浪的清流領袖；比如，那些看似遠離朝堂，卻在地方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再比如……昨夜那兩支本該出現，卻遲滯不前的城外駐軍的主將。”
嬴政看著她，明白了她真正的佈局。明面上的清洗交給急於表現的武承嗣，暗中的調查交給老成持重的狄仁傑，而最危險、最敏感，可能牽扯到她權力根基最深處的部分，她選擇交給他這把來歷不明、無所顧忌的“刀”。
“你要朕，做你的獬豸？”嬴政語氣平淡。
“不，”武則天搖頭，目光幽深，“朕要你，做那條突然闖入魚群的黑龍。攪動這潭死水，讓所有隱藏的、偽裝的，都無所遁形。至於如何辨別忠奸，如何揮下屠刀……陛下自有決斷，朕，信你之能。”
這是一份沉重的信任，更是一個巨大的陷阱。成功了，她將清除最深層的威脅；失敗了，他將是承擔所有罵名與反噬的替罪羊。
嬴政緩緩站起身，玄色冕服上的暗紅血跡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森然寒意。
“善。”他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殿外。陽光從敞開的殿門照入，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絕的背影，如同他當年走出咸陽宮，邁向統一六國的征途。
武則天凝視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光影盡頭，才緩緩坐回椅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方微微發熱的武周寶璽。
棋盤已經擺開，棋子開始落下。而這場由叛亂引發的政治風暴，正以超越所有人預料的方式，向著更深遠、更兇險的境地席捲而去。神都洛陽的天空，陰雲密佈，雷聲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