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龍也。”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龍也，我現在非常期待我們的相見哦。”
浮島市的夜晚，霓虹與海風交織。
佐藤龍也帶著三個跟班從六本木的會員制酒吧晃出來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他腳步虛浮，渾身酒氣，嘴裡叼著煙，歪歪扭扭地走在最前面。
“佐藤少爺，今晚那個陪酒的小妞可真不錯啊。”跟班之一的山田湊上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
“切，那種貨色。”佐藤龍也吐出一口菸圈，眯著眼睛，“也就值個十萬日元。改天帶你們去銀座，那裡的女人才叫極品。”
“真的嗎？太棒了！”
“佐藤少爺果然是我們浮島市的太子爺啊！”
跟班們爭先恐後地拍著馬屁。佐藤龍也享受著這種恭維，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街邊的霓虹燈映在他臉上，變幻著紅綠藍紫的光。
他想起了今天天台上的事。
那個叫千葉淼的窮鬼，被捆在天台上幾個小時，最後看他的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那種眼神讓佐藤龍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切。”佐藤龍也甩了甩頭，把那種不適感甩開，“一個窮鬼罷了，明天繼續玩。”
他想起千葉淼被捆住手腳時掙扎的樣子，想起他嘴被封住只能發出嗚嗚聲的樣子，想起他被放開後踉蹌站起來的樣子——就像一條被踩扁的蟲子，還在努力蠕動。
真可笑。
一個無父無母的窮光蛋，靠獎學金才能上學的乞丐，居然敢用那種眼神看他？居然敢在教室裡當眾讓他難堪？
“明天得想點新花樣。”佐藤龍也對跟班們說，“光是捆在天台上太無聊了。”
“少爺有甚麼好主意？”
佐藤龍也想了想，忽然笑了：“讓他跪下來舔我的鞋怎麼樣？”
“哈哈哈哈，少爺這個主意太棒了！”
“一定要拍下來，傳到網上去！”
“對對對，讓全校都看看，得罪佐藤少爺的下場！”
四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肆無忌憚地大笑著，笑聲在空曠的馬路上回蕩。
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停在路口，司機遠遠看到他們，立刻下車開啟車門。
“少爺，請。”
佐藤龍也鑽進車裡，跟班們也擠了進來。車子啟動，駛向浮島市最頂級的富人區——晴海灣。
晴海灣位於浮島市東南角，依山面海，是整個城市地價最昂貴的地段。
這裡每一棟別墅都佔地數千平方米，擁有私人花園、游泳池，甚至私人碼頭。佐藤家的宅邸就在晴海灣最核心的位置，佔地超過五千平方米，主建築是三層歐式風格，外立面用義大利進口大理石鋪就，光是裝修就花了十幾億日元。
車子駛入大門，沿著私家車道緩緩前行。車道兩旁種滿了從北海道移植過來的冷杉，每棵價值數百萬日元。穿過冷杉林，視野豁然開朗，主建築的燈光映照在中央噴泉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佐藤龍也下了車，打了個哈欠。
“少爺，老爺今晚在家。”司機小聲提醒。
佐藤龍也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知道了。”
他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玄關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管家早已等在門口，接過他的外套和書包。
“老爺在客廳等您。”管家的聲音很輕，但佐藤龍也聽出了其中的意味。
他撇撇嘴，向客廳走去。
客廳很大，挑高八米，整面落地窗正對著私人碼頭和遠處的海。此刻窗簾沒有拉上，窗外的夜色與室內的燈光形成鮮明對比。
佐藤段壽坐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背對著門，面朝窗戶。
光是看到那個背影，佐藤龍也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爸。”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佐藤段壽沒有回應。
佐藤龍也等了幾秒，見父親依然不動，便打算悄悄溜走。他剛邁出一步——
“站住，我讓你走了嗎？”
聲音不大，但像是從冰窖裡傳出來的。
佐藤龍也僵在原地。
佐藤段壽緩緩轉過身來。他五十多歲，頭髮帶有些許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那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的兒子，目光陰沉得可怕。
“幾點了？”佐藤段壽問。
佐藤龍也嚥了口唾沫：“一、一點多……”
“一點多？”佐藤段壽站起來，慢慢走向他，“我六點回到家，等你吃飯，等到八點。你媽說你和朋友出去玩，九點就回來。九點，十點，十一點，十二點……”他一字一頓，“現在，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佐藤龍也後退半步：“我、我和朋友吃飯，忘了時間……”
“吃飯？”佐藤段壽走近，忽然一把揪住兒子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
佐藤段壽的眼睛瞬間瞪大，瞳孔收縮。
“你喝酒了？”
“我、我只是喝了一點點……”
“一點點？！”佐藤段壽的聲音驟然提高，震得客廳的水晶燈似乎都在顫抖，“你還沒成年！喝成這樣叫一點點？！”
他鬆開衣領，但緊接著——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佐藤龍也的左臉上。
佐藤龍也被抽得踉蹌兩步，捂住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廢物！”佐藤段壽怒罵，第二個耳光緊跟著抽在右臉上，“我佐藤段壽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廢物東西！”
啪！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啪！
“還沒成年就喝成這樣！”
啪！
“佐藤家的未來，我看都要毀在你這個小畜生手上！”
佐藤龍也被打得暈頭轉向，臉上火辣辣地疼。酒精加上疼痛，讓他的大腦一陣眩暈，緊接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從心底躥起。
從小到大，父親雖然嚴厲，但從沒這樣打過他。
今天居然當著管家的面，連抽他四個耳光？
“夠了！”佐藤龍也低吼一聲，猛地用力推開父親。
佐藤段壽沒想到兒子還敢還手，猝不及防被推得後退幾步，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倒在地。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
管家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幾步，低下頭假裝甚麼都沒看見。
佐藤段壽坐在地上，愣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暴怒，從暴怒變成某種近乎瘋狂的殺意。
“你……敢推我？”他站起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裡傳來，“你這個小畜生，敢推倒自己的父親？”
佐藤龍也的酒醒了大半，看到父親的眼神，他終於意識到事情鬧大了。
“爸，我……”
“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佐藤段壽猛地撲過來。
佐藤龍也轉身就跑。
父子倆在巨大的客廳裡展開了一場荒誕的追逐。佐藤龍也繞著沙發跑，佐藤段壽在後面追，管家站在角落，進退兩難。
“你給我站住！”
“爸，你聽我說！”
“說甚麼說！今天我非打死你！”
佐藤龍也一邊跑一邊看周圍的出口，但通往樓梯的路被父親堵住了。他只能繼續繞著沙發轉圈，狼狽不堪。
“媽！”他突然大喊，“媽！救我！老媽救我！”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箇中年婦女從二樓衝下來，穿著一身真絲睡袍，頭髮雖然有些凌亂，但依然能看出精心打理過的痕跡。她長得不算很美，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那種久居人上的氣勢。
來的是佐藤夫人。
她衝到客廳，一把拉住正要繼續追打的佐藤段壽。
“你幹甚麼！”她厲聲喝問，“真要把兒子打死啊！”
佐藤段壽氣喘吁吁，指著躲在沙發後面的佐藤龍也：“你、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半夜三更才回來，喝得爛醉，還敢還手推我！”
“推你怎麼了？”佐藤夫人毫不退讓，“你要打死他，他還不跑？你當我兒子傻嗎？”
“你！”佐藤段壽氣得臉色鐵青，“慈母多敗兒！這些年要不是你對他如此溺愛，他也不會這麼爛泥扶不上牆！”
佐藤夫人冷笑一聲，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好意思說？你們佐藤家就這麼一個兒子，我不護著誰護著？你自己一年到頭不沾家，回家也就是晚上回來睡個覺，白天都見不到你人！不是跟這個應酬就是跟那個喝酒，你花了幾分心思在兒子身上？”
“我那是為了家族的生意！”
“為了生意？”佐藤夫人一臉不屑，“你少在那誇耀自己的功勞了。來找你談生意的，有一半都是看著我孃家的面子，還都成你的功勞了？”
“你胡扯甚麼！”
“我胡扯？”佐藤夫人走上前一步，氣勢逼人，“佐藤段壽，你給我聽好了。當年你們佐藤家雖然在浮島市有點產業，但也只是一般的富豪。要不是我嫁給你，要不是我父親在市政府幫你打通關係，你們佐藤家能有今天？能拿下碼頭開發權？能成為浮島市首富？”
佐藤段壽被噎得說不出話。
佐藤夫人繼續說：“你自己教子無方，還能怪兒子不上牆？子不教父之過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我……”佐藤段壽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憋出一句，“八嘎！”
他狠狠瞪了躲在沙發後的兒子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砰！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水晶吊燈輕輕搖晃。
客廳裡安靜下來。
佐藤龍也慢慢從沙發後面探出頭，確認父親真的走了，才長出一口氣，癱坐在沙發上。
“媽……”他委屈地叫了一聲。
佐藤夫人走過去，坐到兒子身邊，伸手撫摸他被打紅的臉。她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疼不疼？”
“疼……”佐藤龍也齜牙咧嘴。
佐藤夫人嘆了口氣：“你也是，怎麼喝這麼多酒？你爸雖然脾氣不好，但平時也不會這樣。今天是真的氣著了。”
“我知道錯了。”佐藤龍也低下頭，但很快又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不服氣，“可是媽，我也就是和朋友喝點酒，至於嗎？他都多久沒管過我了，一回來就打人。”
佐藤夫人沒接話，只是輕輕揉著他的臉。
母子倆沉默了一會兒。
佐藤龍也忽然開口：“媽，學校裡有個所謂的好學生，家裡很窮，但是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會流露出看不起的樣子。”
佐藤夫人的手停了一下：“哦？”
“我今天狠狠教訓了他。”佐藤龍也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邀功似的得意，“我讓跟班們把他捆在天台上，凍了好幾個小時。媽，您覺得我對嗎？”
佐藤夫人頭都沒回，淡淡地說：“蒼蠅罷了，還敢看不起我們佐藤家？你教訓得輕了吧？”
佐藤龍也的眼睛亮了起來。
佐藤夫人轉過頭，寵溺地看著兒子，伸手理了理他凌亂的頭髮：“龍也，你應該把你的心思放在學習上面。那樣的底層人，根本不值得你浪費時間，明白嗎？”
一聽到“學習”兩個字，佐藤龍也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可是媽，我們佐藤家已經非常有錢了，而且外公還是政府裡的高官。我真的需要努力學習嗎？”
佐藤夫人看著他，眼神複雜：“你也知道我們佐藤家家大業大。你如果不能成才的話，這麼大的家業你怎麼支撐得起來？”
“不是還有爸嗎？”
“你爸已經五十多了。”佐藤夫人嘆了口氣，“他還能管幾年？以後整個佐藤家都要靠你。你外公那邊也是，他再幹幾年就要退休了。到時候，你要是沒點本事，怎麼守住這些？”
佐藤龍也撇了撇嘴，一臉的不耐煩。
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地說，站起來就往樓梯走去，“我困了，去睡了。”
佐藤夫人看著兒子的背影，搖了搖頭，但眼神裡依然是滿滿的寵溺。
“晚安，媽。”
“晚安。”
佐藤龍也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客廳裡只剩下佐藤夫人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臉上的寵溺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陰沉的東西。她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管家。”
尖嘴猴腮的老頭立刻從角落上前，點頭哈腰：“小人在，夫人有甚麼吩咐？”
佐藤夫人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冰：“你去打聽一下，那個在學校惹我們龍也不開心的小畜生是誰。今晚就讓他消失。你的明白？”
管家微微躬身，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哈依！”他嚴肅地說，“小的這就去辦！”
說完，他快步退後幾步，轉身消失在走廊深處。
佐藤夫人依然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遠處海面上有零星的船燈閃爍，像是一隻只窺視的眼睛。
“不自量力的小畜生。”她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領，轉身向樓梯走去。
她的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