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龍港執政官府邸的頂層密室,厚重的橡木門緊閉,窗戶被深色天鵝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天花板上懸掛的鯨油吊燈投下明亮而穩定的光芒,照亮了長條會議桌旁一張張神色凝重的面孔。
聯盟最高決策層的核心成員悉數在座,空氣中瀰漫著菸草、汗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那封求救信,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聯盟高層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會議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海軍司令林海拳頭砸在鋪著歐洲地圖的桌面上,聲音洪亮:“這是天賜良機!歐洲自己亂成了一鍋粥,哈布斯堡這隻雙頭鷹都快被拔毛下鍋了!
我們正好趁虛而入,把我們的影響力釘進歐陸心臟!想想看,戰後我們在德意志的市場,在義大利的港口,奧地利人承諾的黃金和特權!這能極大緩解我們在大西洋上的壓力,甚至可能分化英國和法國的聯盟!”
他的老搭檔,陸軍司令雷納德雖然同樣主戰,但語氣更為審慎:“林司令說得有理,但我們必須清楚代價。跨大洋投送兵力,補給線漫長無比,歐陸戰爭是個無底洞,奧地利人現在承諾得好,萬一他們敗了呢?
或者戰後賴賬呢?我們計程車兵不能白白犧牲在波西米亞的山谷裡。”
“犧牲?為甚麼要犧牲我們棒小夥子的性命去替那些傲慢的歐洲王室打仗?”
說話的是負責財政的元老史蒂文森,他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是堅定的孤立派代表,“我們剛剛在北美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應該集中力量開發新大陸,建設我們自己的家園!
歐洲那些王朝恩怨,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別忘了歷史教訓,遠離歐陸泥潭才是明智之舉!當年凱撒何等不可一世,最終不也折戟中東?我們遠渡重洋而去,後勤、氣候、敵情,處處是陷阱!”
“凱撒?”一個略帶譏諷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是坐在唐天河身側稍後位置的首席醫官兼科學顧問安娜。
她扶了扶眼鏡,面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檔案和手繪圖表,“史蒂文森元老,歷史教訓固然重要,但刻舟求劍並不可取。我們不是凱撒時代的陸軍,我們是擁有全球投送能力的海陸複合力量。更重要的是,”
她拿起一份報告,走向掛在牆上的大幅中歐地圖,“根據我搜集分析的最新戰報和普魯士軍事改革資料,我想提醒諸位關注的,不是奧地利能否存活,而是如果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順利整合德意志地區,會出現一個甚麼樣的怪物。”
安娜用教鞭點向勃蘭登堡-普魯士區域:“普魯士軍隊的規模或許不是最大,但其軍事體系、訓練水平、參謀效率和動員速度,遠超歐洲其他國家。腓特烈二世推崇的‘斜線戰術’和嚴格紀律,使其具備極強的野戰能力。
如果任由其擊敗奧地利,吞併西里西亞等富庶地區,一個高度軍事化、行政高效、充滿擴張野心的強權將在歐洲中心崛起。屆時,它將對周邊所有國家,包括那些與我們可能有貿易往來的國家,構成持續威脅。
一個分裂的、相互制衡的歐洲符合我們的利益,一個統一的、強大的德意志則不然。從長遠戰略看,遏制普魯士的崛起,甚至比直接打擊英法更為緊迫。”
安娜清晰冷靜的分析,像一陣冷風,讓不少抱有孤立想法的人打了個寒顫。她提供的不是泛泛而談的風險,而是具體、可感知的遠期威脅。
會議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人們粗重的呼吸聲和鯨油燈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主戰派和孤立派依然各執一詞,但爭論的焦點開始從“是否值得”向“如何幹預才能風險最小、收益最大”轉變。
唐天河始終沉默地坐在主位,聽著雙方的激烈辯論,手指間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色澤溫潤、內裡封存著一隻小蟲的琥珀骰子。
這是他從某個歐洲商人那裡得來的小玩意兒,他喜歡其晶瑩剔透又蘊含著遠古生命痕跡的特質。當爭論稍歇,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時,他停止了轉動骰子。
“史蒂文森元老擔心我們成為凱撒,顧慮不無道理。”唐天河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但安娜博士也指出了關鍵,我們不是依賴漫長陸路補給線的凱撒,我們擁有強大的海軍,進退自如。
海洋,是我們的高速公路,也是我們的護城河。更重要的是,”他拿起那枚琥珀骰子,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後隨手一擲。
骰子在光滑的桌面上翻滾、彈跳,最終停下,朝上的一面恰好指向地圖上西里西亞地區的某個點。“我們有安娜博士和賽琳娜夫人領導的情報分析,這比凱撒時代的‘天氣預報’要精準得多。我們不會盲目地投入一場戰爭。”
他站起身,走到歐洲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與會眾人:“奧地利人的求援,確實風險巨大,但機遇同樣空前。這不只是獲得黃金和市場的問題,這是聖龍聯盟正式成為全球棋手的入場券!
我們將不再只是新世界的強者,而是有能力決定舊世界命運的力量!”
他最終拍板,定下了干預的基調:“原則同意對奧地利提供有限度的軍事援助。但條件,必須由我們來主導。”
他口述了給瑪麗亞·特蕾西亞回信的要點:聯盟同意派遣軍事顧問團和一支精銳的“志願軍”部隊,並提供一批新式武器用於實戰檢驗。但奧地利必須立即支付首期鉅額軍費,並以可兌現的票據或抵押物擔保後續款項。
更重要的是,聯盟要求在德意志地區的軍事行動擁有完全自主權,維也納方面不得干涉具體作戰計劃,並需提供一切必要的情報和後勤支援。
“告訴女皇陛下,”唐天河對負責起草文書的外交官說,“聖龍聯盟的援助,不是僱傭軍,是戰略合作伙伴。我們要的是贏得戰爭,而不僅僅是幫她守住維也納。
如果她需要的是看家護院的保鏢,那她找錯人了;如果她渴望的是扭轉乾坤的利劍,那麼,就必須給予持劍者足夠的信任和空間。”
接著,他下達了一連串命令:“林海司令,大西洋艦隊主力前出至亞速爾群島附近海域,進行高強度演習,保持存在,威懾任何試圖干擾我們行動的歐洲海軍力量。
雷納德將軍,立即從第一、第三陸戰旅中選拔精銳,組建遠征軍團,加強兩棲作戰和寒帶作戰訓練。
安娜,你負責牽頭,組建一個包括軍事觀察員、地形測繪員、軍醫和武器專家的先遣顧問團,隨首批船隊出發,任務是對普魯士軍事實力進行實地評估,並測試我們的新式步槍和野戰炮在歐陸環境下的效能。”
“是!”眾人齊聲領命,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
“還有,”唐天河補充道,目光掃過情報部長賽琳娜夫人,“嚴密監控英國皇家海軍的動向。喬治二世既是漢諾威選帝侯,又是英國國王,立場微妙。要防止他利用歐陸混亂,在海上給我們製造麻煩。”
會議結束,眾人領命而去,密室中只剩下唐天河和安娜。
唐天河拿起那支筆桿上鑲嵌著微型瑪麗亞·特蕾西亞肖像的鋼筆,這是隨信送來的一件小巧而珍貴的禮物,在已經擬好的初步動員令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讓我們的艦隊在大西洋上游弋吧,”他對即將離開的安娜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歐洲那些古老的宮廷,新世界的仲裁者,來了。”
安娜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檔案袋,轉身快步離去,她需要立刻為即將到來的遠行做準備。
就在聯盟特使攜帶著這份條件苛刻的回信,乘坐快船秘密駛向歐洲的同時,一封用密碼寫就的緊急戰報,透過聯盟設在中立國丹麥的情報站,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聖龍港。
戰報的內容讓所有知情人倒吸一口冷氣:普魯士腓特烈大帝率領的精銳軍團,在西里西亞的莫爾維茨村附近,與奧地利主力軍團爆發激戰。
儘管奧軍數量佔優,但普軍憑藉出色的戰術紀律和炮兵運用,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奧軍損失慘重,被迫後撤,普魯士兵鋒所指,維也納已門戶洞開!
賽琳娜夫人拿著這封剛剛譯出的電文,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唐天河的書房,臉色蒼白:“執政官!莫爾維茨!奧軍大敗!維也納……危在旦夕!”
唐天河接過電文,快速掃過,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局勢的惡化速度,遠超預期。
他沉默片刻,對賽琳娜沉聲道:“通知林海和雷納德,遠征軍動員計劃提前!告訴我們的特使,無論他到了哪裡,不惜一切代價,儘快與奧地利人達成協議!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