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月的提議在唐天河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直接派遣使團訪問廣州與長崎,這無疑是一步險棋,卻也是打破現有格局、為聯盟在東方謀取立足之地的關鍵一步。
東亞的兩個古老帝國,大清與日本,一個地大物博卻海禁森嚴,一個鎖國自閉卻對“西學”抱有奇特興趣,都是難啃的骨頭,但也蘊藏著巨大的機遇。
“風險與機遇並存。”唐天河在總督府的作戰室內,對著巨大的東亞海圖沉吟道,“美月小姐此議,正合我意。我們不能滿足於在馬尼拉等待,必須主動出擊,讓北京和江戶聽到我們的聲音。”
他迅速做出了決策。一支精幹的“友好貿易使團”開始組建。使團的核心是兩艘裝備精良、代表聯盟最新造船和武裝技術的快速巡航艦,“破浪號”與“揚帆號”,它們將承擔護衛和展示武力的雙重任務。
此外,還有三艘大型商船,滿載著用來敲門的“禮物”:美洲的特產如毛皮、菸草、巧克力,聯盟自產的精密鐘錶、望遠鏡、新式測繪儀器,以及從西班牙人手中繳獲的、關於天文、數學、地理的珍貴歐洲書籍抄本。
使團的人選至關重要。唐天河任命沉穩老練的海軍准將周世揚為使團護衛艦隊指揮官,負責航行安全與外事禮儀。
趙美月憑藉其家族在華夏官場的深厚人脈以及對東方禮儀文化的精通,被任命為首席外交顧問,全權負責與官府的溝通斡旋。
明珠則因其出色的語言天賦和對貿易的敏銳嗅覺,擔任首席商務代表,負責具體的商業談判和市場開拓。
使團還配備了通譯、書記官、醫生等各類專業人才。
臨行前,唐天河在碼頭為使團送行。海風獵獵,吹動著眾人衣袂。他將一份用中、西兩種文字書寫、蓋有聯盟執政官大印的國書交給趙美月,國書中表達了聯盟願與東方兩大國和平通商、友好往來的意願。
“美月小姐,此行事關聯盟在東方的百年大計。靈活應變,安全第一。”唐天河鄭重囑託,“明珠,協助好美月小姐,商貿細節,你多費心。周將軍,使團的安全,就託付給你了。”
“必不辱使命!”三人齊聲應道。
艦隊升起風帆,緩緩駛出馬尼拉灣,向著西北方向的華夏大陸駛去。航行初期頗為順利,得益於明珠和船上老舵手對南海季風與洋流的熟悉。
十餘日後,華夏大陸蜿蜒的海岸線在望。按照計劃,使團的第一站是華南重鎮、對外貿易的重要口岸,廣州。
然而,進入珠江口的過程並不順利。儘管趙美月已提前透過家族渠道送信,但使團艦隊在虎門附近被華夏水師的巡船攔下。
巡船上的把總態度倨傲,聲稱需查驗文書、上報督撫,命令聯盟艦隊在指定錨地停泊,不得擅入內河。
“諸位大人,我等乃海外聖龍聯盟所遣友好使團,攜國書與禮物,特來拜會兩廣總督大人,以期通商睦鄰。”趙美月親自登上巡船,用流利的官話交涉,並遞上早已準備好的、措辭謙恭的拜帖和禮單。
禮單上羅列的珍玩異物,讓那位把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依舊打著官腔:“海外番商?可有市舶司或十三行的引薦公文?若無,按律不得擅入!”
這時,一艘裝飾華麗的插著“潘”字旗的快船駛近,船頭站著一位身穿綢緞、面色白皙的中年人,正是廣州十三行之一的潘家行商。
他打量了一下聯盟造型奇特、炮口林立的戰艦,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不屑,揚聲道:“哪來的化外之船?廣州口岸,自有規矩,豈是爾等想來便來?還不速速退至澳門候旨!”
趙美月面色不變,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袋,倒出幾枚鑄造精美、成色極足的聯盟銀元,攤在掌心:
“這位掌櫃請了。我等自是懂規矩的。此乃我聯盟通用銀幣,成色分量,皆有定規,童叟無欺。聽聞廣州口岸,紋銀為尊,不知我等這‘海外蠻夷’的銀幣,可入得各位行家法眼?”
那潘行商湊近一看,只見銀幣圖案精美,邊緣齒口清晰,含銀量顯然極高,臉色微微一變。周圍的水師官兵也竊竊私語。
趙美月此舉,看似展示貨幣,實則是委婉地展示聯盟的工藝水平和經濟實力,巧妙地回擊了對方“化外蠻夷”的輕視。
她接著說道:“我等此次前來,非為私利,實乃奉我聯盟執政官之命,欲與天朝上國建立友好通商之誼。
禮物雖薄,亦表誠心。還望掌櫃行個方便,代為通傳。若總督大人怪罪,自有我趙家一力承擔。”她輕描淡寫地點出了自己的家族背景。
潘行商聽到“趙家”名號,神色頓時恭敬了不少,猶豫片刻,終於答應儘快將訊息報予十三行總商和官府。
經過數日繁瑣的文書往來和層層上報,在趙家暗中打點和豐厚禮單,其中包括了幾件讓廣東巡撫都眼前一亮的精巧西洋自鳴鐘和望遠鏡的作用下,聯盟使團終於獲准,在嚴格限制人數和隨行武器的情況下,乘小艇前往廣州城。
廣東巡撫在衙門的偏廳接見了使團主要成員。接見儀式簡短而保持距離。巡撫大人態度矜持,但對聯盟贈送的禮物顯然頗為滿意,尤其對那架高倍望遠鏡愛不釋手。
趙美月言辭得體,充分強調了聯盟對華夏文化的仰慕與和平通商的願望,絕口不提軍事和政治。周世揚則保持著軍人的威嚴與剋制。
最終,巡撫默許了聯盟商船在指定的黃埔錨地停泊,進行有限度的、受十三行監管的貿易,並表示會將聯盟的“國書”上奏朝廷。這雖非正式建交,但已是重要的破冰之舉。
在廣州短暫停留,處理完初步貿易事宜後,使團未作過多耽擱,繼續揚帆北上,目標直指日本九州島的長崎港。
與華夏的謹慎不同,進入長崎灣的過程相對順利。此時,由於西班牙勢力被逐出菲律賓,傳統的“馬尼拉大帆船”貿易中斷,長崎奉行所對來自南方的新面孔既警惕又好奇。
在長崎灣入口的戶町洋麵,聯盟艦隊接受了日本關船的檢查和引導。奉行所的與力登船,態度嚴肅但禮節周到。
趙美月和明珠配合默契,趙美月負責與官員進行高層級的禮貌性溝通,明珠則用流利的日語與具體辦事的吏員、通譯乃至隨後接觸的商人階層打交道,迅速掌握了大量資訊。
使團被安排在出島附近的指定錨地停泊。長崎奉行親自在奉行所接見了使團代表。儀式充滿日式的繁文縟節,氣氛凝重。
趙美月再次呈上國書和禮單,禮物除了通用的珍玩,還特別針對日本幕府和學者階層感興趣的方向,增加了美洲動植物標本、精美的全球地圖、以及一些涉及醫學、天文、數學的歐洲書籍譯本。
“貴邦遠道而來,所為何事?”長崎奉行語氣平淡。
“回稟奉行大人,”趙美月透過通譯回答,“我聖龍聯盟位於美洲及南洋,素聞貴國物產豐饒,文化昌盛。今西班牙人已退出呂宋,海上通道更為順暢。
我聯盟願效仿古時遣唐使、遣明使之佳話,與貴國建立友好通商關係,互通有無。此來特備薄禮,聊表敬意。”
談判是艱難的。日方對聯盟的底細充滿疑慮,堅守著鎖國政策的底線。但聯盟帶來的商品,特別是那些精美的美洲毛皮、稀有的西洋書籍和科學儀器,引起了某些藩主和“西學者”的濃厚興趣。
明珠透過與長崎本地有勢力的“乙名”商人接觸,瞭解到幕府內部對外部世界的好奇心以及對外來技術的實際需求。
在一次非正式的茶會上,明珠與一位對西洋學問頗有研究的幕府直屬學者相談甚歡。對方隱晦地表示,如果能獲得更多關於外科醫學、曆法測算等方面的“西學”新知識,將對推動貿易有所幫助。
明珠心領神會,隨後以“私人饋贈”的名義,向對方提供了幾本聯盟收集的、關於人體解剖和精密鐘錶製造的插圖本手冊,這為後續溝通開啟了缺口。
最終,在經過近一個月的反覆磋商後,長崎奉行所原則上同意聯盟商船可以效仿荷蘭人的先例,每年在特定時間來長崎進行限額貿易,但活動範圍嚴格限制在出島及相關區域,且需遵守日本的一切法令。
雖然限制極多,但這意味著聯盟成功地在日本這個閉關鎖國的國度,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建立了直接聯絡的渠道,這無疑是歷史性的突破。
當使團完成在長崎的使命,滿載著採購的絲綢、瓷器、漆器和茶葉,啟程返航馬尼拉時,趙美月站在“破浪號”的船艉樓甲板上,回望著漸行漸遠的長崎港,心中百感交集。
這次東方之行,雖然充滿挑戰,但成果遠超預期。然而,就在艦隊駛入東海不久,一艘輕快的趙家聯絡船追上了使團,帶來了來自江南的家族密信。
趙美月拆開蠟封,快速瀏覽,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將密信遞給身旁的周世揚和明珠,低聲道:“朝廷有動靜了。乾隆皇帝已經獲悉南洋鉅變和‘新西洋勢力’的出現,已下旨給閩、浙、兩江總督,著其詳細查報我等來歷、意圖及實力。
京中傳來訊息,朝廷內部對是否接納我等,爭議很大。機遇確實來了,但風險……也更大了。”
周世揚接過信件,面色凝重。明珠也湊近觀看,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趙美月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處,輕聲道:“看來,我們帶回馬尼拉的,不光是滿船的貨物,還有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