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中心廣場,曾經象徵著西班牙王室權威和宗教裁判所恐怖的大教堂,此刻被聯盟士兵層層包圍,如同驚濤駭浪中一座孤立的礁石。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門緊閉,彩繪玻璃窗後偶爾有人影晃動,透著絕望的死寂。
廣場周圍,聯盟軍的藍色軍服構成了嚴密的封鎖線,更外圍,是無數膽怯又好奇、從家中窗戶或街角探頭張望的市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未散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更加濃重的、等待最終審判的緊張。
唐天河在一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來到了教堂廣場前沿的臨時指揮點。他沒有穿戴華麗的盔甲,只是一身深藍色的執政官常服,但挺拔的身姿和沉穩的目光,讓他自然而然成為全場的焦點。
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教堂的每一個視窗和可能的射擊孔。
“情況怎麼樣?”他問負責前線指揮的周世揚。
“大人,確認託雷斯將軍和他的死忠大約四百人退守在裡面,挾持了包括幾位重要貴族和高階教士在內的八九十名人質。教堂結構非常堅固,石牆厚實,強攻必然代價巨大,而且他們威脅要引爆堆放在內的炸藥。”
周世揚語氣凝重,“我們嘗試喊話,裡面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開槍。”
唐天河放下望遠鏡,沉吟片刻。“困獸之鬥,其勢雖兇,其心已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個玉石俱焚的結局,而是一條能保住性命、甚至些許體面的退路。”
他轉向身旁的艾琳娜:“派人用西班牙語向裡面喊話,聲音要大,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
我,聖龍聯盟最高執政官唐天河,以名譽保證,只要他們放下武器,釋放全部人質,走出教堂投降,所有士兵的生命安全將得到保障,軍官可以享受與其軍銜相應的戰俘待遇,不會被隨意處決。這是最後的機會,時限三十分鐘。”
“是!”艾琳娜立刻安排嗓門洪亮計程車兵上前喊話。
清晰的西班牙語勸降聲在廣場上響起,不僅傳入了教堂,也傳入了周圍每一個市民的耳中。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區別於西班牙人慣常使用的殘酷鎮壓的懷柔姿態。
唐天河又對周世揚低語了幾句。周世揚點頭,很快,幾名不久前才投降、軍銜較高的西班牙校官被帶到了陣前。他們臉色灰敗,神情複雜。
“諸位,”唐天河看著他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墨西哥城的戰事已經結束,負隅頑抗除了讓更多無辜者喪生,毫無意義。
你們進去,或者就在門口,告訴託雷斯將軍和他的部下,投降是唯一明智的選擇。聯盟的承諾,有效。”
這幾名軍官面面相覷,在聯盟士兵“鼓勵”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走向教堂大門,開始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向裡面喊話,陳述外面的情況和投降的條件。
勸降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教堂內部似乎傳來了一些騷動和爭吵聲,但大門依舊緊閉。
唐天河微微蹙眉,目光掃過身邊眾人,最後落在了剛剛簡單包紮了額角傷口、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沉靜的伊內斯身上。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灰色長裙,靜靜地站在埃絲特稍後一點的位置。
“伊內斯小姐,”唐天河開口道,“或許,你的話,比任何保證都更能打動裡面那些還在猶豫的人。他們認識你,知道你代表著甚麼。你願意去試一試嗎?
不是為了西班牙,而是為了那些被挾持的無辜者,也為了裡面那些可能一時糊塗計程車兵,給他們最後一個放下武器的理由。”
伊內斯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抬起頭,迎上唐天河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命令,只有信任和託付。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眼神鼓勵的埃絲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閣下。我試試。”
她在兩名聯盟士兵的護衛下,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個相對安全又能讓聲音清晰傳開的位置。她望著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門,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帶著卡斯提爾貴族口音的、清晰而柔和的西班牙語說道:
“裡面的人聽著!我是伊內斯·德·門多薩。”
她的聲音一出,教堂方向隱約的騷動聲似乎瞬間平息了不少。顯然,她的身份具有特殊的衝擊力。
“託雷斯將軍,各位軍官和士兵們,”伊內斯繼續說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戰鬥已經結束了。墨西哥城已經迎來了新的主人。我父親……安東尼奧總督,已經被俘。
繼續抵抗下去,除了讓這座神聖的教堂沾染更多鮮血,讓更多家庭失去兒子、丈夫和父親,還有甚麼意義?”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很快又堅定起來:“聖龍聯盟的唐天河執政官已經做出了承諾,保證投降者的生命安全。這不是陰謀,這是給予體面結束的機會。
我以門多薩家族的名譽起誓,他所言屬實。看看窗外吧,看看廣場上那些等待著和平、等待著能重新開始正常生活的市民!你們手中的武器,不應該再對準他們,也不應該再對準註定失敗的命運了。放下武器,走出來吧。
為了你們自己,也為了那些被你們保護著、也挾持著的無辜者。給墨西哥城,也給西班牙在這裡的統治,一個……一個不那麼難堪的結局。”
她的話語,沒有激昂的號召,只有理性的分析和真誠的懇求,如同一股清流,滲入教堂那扇沉重的大門之後。片刻的寂靜之後,教堂內部傳來了更明顯的爭吵聲,甚至有器物摔碎的聲音。
突然,教堂側面一扇供神職人員進出的小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一面白旗顫巍巍地伸了出來,左右搖晃。
“他們投降了!”前沿的聯盟士兵發出壓抑的歡呼。
唐天河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他揮了揮手:“接受投降。有序解除武裝,清點人質和俘虜。確保安全。”
聯盟士兵們謹慎而迅速地上前,控制了小門,隨後,教堂的大門也從內部被緩緩開啟。以託雷斯將軍為首,西班牙守軍垂頭喪氣地魚貫而出,將武器堆放在指定地點。
被挾持的貴族和教士們驚魂未定地被聯盟士兵引導到安全區域。墨西哥城最後一個抵抗據點,兵不血刃地被拿下。全城徹底平定!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城,壓抑已久的歡呼聲終於從四面八方響起。
當晚,夕陽的餘暉將總督府陽臺染成金紅色。唐天河命人敲響了廣場上那口巨大的銅鐘。深沉而洪亮的鐘聲迴盪在墨西哥城的上空,彷彿在宣告一箇舊時代的徹底終結,也召喚著新的開始。
無數市民從家中湧出,匯聚到中心廣場,人頭攢動,翹首以盼。他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唐天河走到陽臺欄杆前,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埃絲特和伊內斯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稍側的位置。
埃絲特穿著聯盟文官的制服,身姿挺拔,目光明亮;伊內斯依舊是一身素裙,額角的紗布隱約可見,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這三人的組合,本身就充滿了象徵意義。
鐘聲停歇,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唐天河運足中氣,他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甚至傳到了更遠的街道:
“墨西哥城的公民們!新西班牙的居民們!無論你是印第安原住民,是歐洲來的移民,是混血的梅斯蒂索人,還是任何種族、任何出身的人!請聽我說!”
“從今天起,就在此刻,這座廣場上,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持續了三百年的、基於種族和出身的壓迫與歧視,被正式廢除了!”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譁然,尤其是那些佔多數的印第安人和混血兒,許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宣佈,在聖龍聯盟的旗幟下,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所有人生而自由!所有人生而平等!法律將保護每一個人的生命、財產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任何人不因膚色、血統或信仰而低人一等!在聯盟的法律面前,只有遵紀守法的公民,沒有天生的貴族或賤民!”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石破天驚的宣言在人群中消化、迴盪。他看到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狂喜、淚水,以及難以置信的表情。
“聯盟將很快推行土地法令!將沒收的西班牙王室和頑固抵抗者的土地,分配給無地和少地的農民!我們將廢除強徵服役和人頭稅,建立公平、統一的稅制!我們將以聯盟的法律為準則,建立新的法庭,保證司法的公正!”
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決心:“舊的秩序已經崩塌,不是因為聯盟的炮艦更利,而是因為它本身充滿了不公和腐朽!新的時代已經來臨,它建立在自由、平等和法治的基礎之上!
它的未來,掌握在你們每一個用自己的誠實勞動去創造財富、建設家園的普通人手中!”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城市和它的人民:“看,東方已經泛白!這將是墨西哥城第一個自由的黎明!一個屬於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的黎明!”
廣場上先是一片極致的寂靜,隨即,如同火山爆發般,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哭泣聲、吶喊聲響徹雲霄!
人們揮舞著能找到的任何東西,相互擁抱,許多人跪倒在地,感謝著他們自己也不清楚的神靈。希望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照進了這片被壓迫了太久的大地。
唐天河轉過身,看著身後眼眶微紅的埃絲特和神色複雜、彷彿置身夢中的伊內斯。
他伸出手,分別拍了拍她們的肩膀,語氣沉重而充滿期許:“舊世界的廢墟需要清理,新世界的大廈需要奠基。這條道路絕不會平坦,建設新西南領土的重任,需要我們,也需要這片土地上所有嚮往美好生活的人,共同努力。”
就在這時,一名聯盟軍官匆匆走上陽臺,在唐天河耳邊低語了幾句。唐天河眉頭微挑,點了點頭,對埃絲特和伊內斯說:
“西班牙王室的求和特使,已經到了總督府門外。看來,馬德里終於願意坐下來,談談停戰的條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