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夜空,被厚重的雲層籠罩,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強透出,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宵禁的鐘聲早已敲過,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打破這死寂。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黑暗之下,洶湧的暗流正在匯聚,等待著決堤的時刻。
在靠近大集市區一棟不起眼的、散發著腌臢氣味的破舊閣樓裡,埃絲特將最後一枚銅殼定裝藥的火帽仔細壓進那支唐天河贈予她的特製訊號槍的擊砧上。
窗外,城市死寂;窗內,十幾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些是各抵抗小組的核心骨幹,有混血工匠,有印第安搬運工頭,有暗中倒戈的城防軍士兵,還有那位對教會腐敗深惡痛絕的低階教士。他們的臉上混雜著緊張、恐懼,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了嗎?”埃絲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鋒一樣清晰。
“清楚了!佔領教堂倉庫,開倉放糧!”
“控制軍械庫北門!”
“切斷通往總督府的供水渠!”
“在主幹道製造火障,阻擋援軍!”
眾人低聲重複著自己的使命。
埃絲特深吸一口氣,走到狹窄的窗戶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她舉起訊號槍,對準了總督府方向那片最為深邃的夜空。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心跳如同擂鼓。這一刻,她等待了太久,也賭上了所有人的性命。
“以被壓迫者的名義,以自由的名義……”她心中默唸,扣動了扳機!
“嗵——!”
一聲沉悶卻異常清晰的響聲劃破夜空!
一顆綠色的訊號彈拖著耀眼的尾焰,如同逆飛的流星,猛地竄上高空,在到達頂點時,“啪”地一聲炸開,化作一團絢爛而詭異的綠色光暈,將下方總督府尖頂的輪廓瞬間照亮,隨即緩緩墜落、消散。
綠色!是總攻的訊號!
幾乎在訊號彈炸響的同時,死寂的城市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轟然炸開!
“砰!砰砰砰!”
“殺——!”
“為了聯盟!為了吃飽飯!”
槍聲、爆炸聲、吶喊聲、怒吼聲,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同時爆發!
教堂方向率先燃起沖天火光,那是起義者點燃了堆放在倉庫門口的障礙物,並開始衝擊守衛!軍械庫方向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和金屬撞擊聲!
主要街道上,設定了路障,起義者用簡陋的武器與聞訊趕來的西班牙巡邏隊廝殺在一起!
更多的平民從家中湧出,他們拿著菜刀、木棍,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匯入起義的洪流,衝向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稅所、官員宅邸和囤積糧食的倉庫!壓抑了三百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噴發!
城外的聯盟軍陣地,在同一時間看到了那顆綠色的訊號彈。等待已久的戰鼓瞬間擂響,如同雷鳴!早已推進到攻擊位置的聯盟炮兵陣地,噴吐出憤怒的火舌,炮彈呼嘯著砸向城牆的預定突破口和仍在抵抗的西班牙炮臺!
步兵突擊隊如同藍色的潮水,在炮火掩護下,沿著起義者開啟的城門和用雲梯攀登的城牆缺口,洶湧地衝入城內!巷戰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激烈展開,但起義者的內應使得聯盟軍的進攻速度遠超預期。
埃絲特將訊號槍插回腰間,拔出鋒利的短刀,對身後的精銳小隊一揮手:“跟我來!目標總督府!救出伊內斯小姐,阻止門多薩毀滅城市!”
這支由最勇敢的起義者和幾名聯盟先遣隊士兵組成的小隊,如同利刃,避開主幹道的混戰,沿著預定的隱秘路線,直插城市心臟,總督府!
與此同時,總督府內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混亂。巨大的爆炸聲和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玻璃被震碎,華麗的吊燈瘋狂搖晃。安東尼奧·德·門多薩總督衣衫不整,雙眼佈滿血絲,狀若瘋魔,在奢華卻凌亂的大廳裡咆哮。
“叛徒!都是叛徒!他們開啟了城門!他們背叛了上帝和國王!”他歇斯底里地揮舞著佩劍,“不能讓他們得到!不能!所有的一切,財富、城市、還有我女兒的榮譽……都不能留給這些賤民和海盜!”
他抓住身邊一名臉色慘白的親衛隊長,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炸藥!我埋設的炸藥呢?!點燃它!把總督府、大教堂、還有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炸上天!我要讓墨西哥城變成我們的火葬場,讓那些叛徒和入侵者給我們陪葬!”
“總督閣下!可是……小姐她還在塔樓……”隊長試圖勸阻。
“伊內斯?那個讀了異端邪說的叛徒?她不再是我的女兒!她是恥辱!”門多薩瘋狂地嘶吼,“執行命令!立刻點燃所有引信!快!”
就在這瘋狂的指令下達的同時,總督府高聳的塔樓頂層,那間狹小冰冷的禁閉室內。伊內斯蜷縮在牆角,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和吶喊聲,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門外的看守是一名年輕的少尉,臉色蒼白,握著火槍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他叫卡洛斯,出身破落貴族家庭,因為有點文化而被安排來看守“重要犯人”,內心對總督的暴政早已不滿,也對這位身處逆境卻依然保持尊嚴的小姐抱有同情。
“少尉……”伊內斯抬起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聽到了嗎?城市正在陷落。我父親……他是不是下令要炸燬一切?”
卡洛斯少尉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伊內斯扶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走到鐵窗邊,望著窗外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和陷入混戰的城市。“少尉,你看看外面。那些在戰鬥、在死去的人,他們很多和你我一樣,只是普通人。
這座城市,不僅僅是我父親的官邸,它還是幾十萬人的家。裡面有數不清的藝術品,有記載著歷史的檔案,有……有很多無辜的生命。
我父親瘋了,他想讓所有人給他陪葬。但你呢?卡洛斯少尉,你真的願意成為毀滅這一切的幫兇,讓你的名字和這座城市的灰燼一起,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卡洛斯的心上。他想起了城內的饑荒,想起了總督衛隊的暴行,想起了眼前這位小姐之前偷偷分給他食物的善意。良知和恐懼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更加激烈的槍聲和吶喊聲,似乎起義者已經攻入了總督府庭院!
“沒時間了!”伊內斯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放我出去!我知道炸藥引信的主要埋設點!也許還來得及阻止!”
卡洛斯少尉猛地一咬牙,彷彿下了畢生最大的決心。
他掏出鑰匙,顫抖著開啟了牢門的鐵鎖:“小姐……快!主引信在二樓東側走廊盡頭壁畫後面的密道里!還有一條備用引信通向地下室金庫!您……您要小心!”
伊內斯衝出牢門,甚至來不及道謝,提起裙襬,沿著螺旋石階瘋狂地向樓下跑去。她熟悉這座官邸的每一個角落。
當她衝到二樓東側走廊時,赫然看到兩名總督的死士正舉著火把,準備點燃牆上那幅描繪西班牙征服阿茲特克帝國的巨幅油畫下方露出的、嗤嗤作響的導火索!
“住手!”伊內斯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著撲了過去!
那兩名死士被嚇了一跳,動作一滯。伊內斯不顧一切地衝向那根即將燃入壁畫後方密道的引信,用穿著單薄綢鞋的腳狠狠踩了上去!火焰灼燒著她的鞋底和裙襬,發出焦糊味,但她死死踩著,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她隨即轉身,用身體擋住壁畫,對著驚愕的死士喊道:“你們瘋了嗎?爆炸會毀了整個街區!裡面還有很多來不及撤退的僕人!”
她的突然出現和決絕的態度,讓兩名死士愣住了。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西班牙語的呵斥聲,但其中夾雜著起義者的吶喊!是埃絲特帶領的小隊衝上來了!
兩名死士見大勢已去,對視一眼,丟棄火把,倉皇向走廊另一頭逃去。
伊內斯靠著牆壁,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看著地上那截被踩滅的、仍在冒著青煙的引信,又望了一眼走廊盡頭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屬於起義者的呼喊聲,一種巨大的虛脫感和莫名的解脫感湧上心頭。
她剛剛阻止了一場巨大的災難,但也徹底站在了父親的對立面。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甚麼,是起義者的刀劍,還是聯盟軍的審判?或者……
就在這時,埃絲特帶著幾名滿身血汙但眼神銳利的戰士衝過了走廊拐角。她們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邊、臉色蒼白、裙襬焦黑的伊內斯,以及地上那截被破壞的引信。
埃絲特瞬間明白了發生了甚麼。她快步上前,目光復雜地看著伊內斯,有驚訝,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伊內斯小姐……你……”
伊內斯抬起頭,迎著埃絲特的目光,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我……我只是不想讓這座城市……為瘋狂陪葬。”
就在這時,從樓下大廳方向,傳來了門多薩總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一陣密集的槍聲!其中夾雜著聯盟士兵標準的西班牙語喊話:“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埃絲特眼神一凜,對伊內斯說:“你父親還在下面!跟我們來!”說完,她不等伊內斯回應,便帶著人向大廳衝去。
伊內斯猶豫了一瞬,一咬牙,也跟了上去。當她跑到通往主廳的宏偉樓梯上端時,眼前的一幕讓她血液幾乎凝固。
金碧輝煌但一片狼藉的大廳裡,安東尼奧·德·門多薩總督,穿著骯髒不堪的總督禮服,手持一把還在冒煙的燧發手槍,背靠著那面巨大的西班牙王旗,他的身邊,倒著幾名忠心護主的衛兵屍體。
十幾名聯盟士兵和起義者,在埃絲特的帶領下,已經包圍了他,槍口齊刷刷地指著他。更多的聯盟士兵正從各個入口湧入。
門多薩看到了樓梯上的伊內斯,他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背叛的瘋狂。
“是你!你這個叛徒!賤人!你和你那該死的異端思想一樣,都該下地獄!”他嘶吼著,將槍口猛地抬起,似乎想要對準伊內斯!
“父親!不要!”伊內斯失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