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河關於“需要時間評估”的回答,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談判大廳內激起了短暫而微妙的漣漪。
伊麗莎白女皇湛藍的眼眸深處,一絲銳芒閃過,但隨即被她得體的平靜所掩蓋。她微微頷首,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或急切,彷彿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附帶請求。
“當然,閣下。如此重要的事項,理應慎重考慮。”女皇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矜持與從容,“那麼,關於條約草案的其他部分,如果沒有進一步的修改意見,我們可以先行簽署。
技術援助的細節,可以留待專門的後續會議,或者透過外交渠道詳細磋商。朕相信,以我們雙方的智慧,總能找到一種……互利的合作方式。”
這是一個巧妙的臺階。先將既定的勝利果實(條約主體)鎖定,將最具爭議和風險的部分(技術援助)剝離出來,作為未來關係的“期權”。既顯示了靈活性,又避免了因一個不確定條款而讓整個談判陷入僵局。
唐天河心知肚明。他本意也是要先將《聖彼得堡和約》的主體敲定,技術援助本就是俄國在談判末尾追加的、意圖模糊的籌碼。
他順勢而下,點了點頭:“陛下所言極是。和約的主體條款,經我方審閱,基本反映了我們之前的共識。可以簽署。”
接下來的流程迅速而莊重。雙方的法律顧問和書記官最後一次核對條約文字的每一處措辭,確認無誤後,將用俄文、法文和中文(唐天河要求)三種文字書寫的正式文字,分別擺放在伊麗莎白女皇和唐天河面前。
簽字儀式的地點,從略顯肅殺的海軍部大廈議事廳,移到了更加富麗堂皇的、用於重大慶典的葉卡捷琳娜宮(此時冬宮主體尚未完全建成,葉卡捷琳娜宮是主要宮廷場所之一)的某個大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室內映照得如同白晝,牆壁上覆蓋著華麗的絲綢和金色紋飾,空氣中瀰漫著蜂蠟、鮮花和昂貴香水的混合氣息。
除了談判雙方的核心成員,獲准觀禮的還有俄國宮廷的重要貴族、外國使節普魯士、奧地利、丹麥、英國等均有代表在場,以及東正教的高階神職人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鋪著深紅色天鵝絨的長桌,以及桌上的兩份厚厚條約。
伊麗莎白女皇率先走向長桌。她今天換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鑲嵌著無數珍珠和鑽石的銀色宮廷長裙,皇冠上的寶石在燈光下璀璨奪目。
她拿起準備好的、裝飾著雙頭鷹徽記的黃金羽毛筆,蘸了蘸深紅色的墨水,在俄方儲存的那份條約末尾,流暢而有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全名,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
接著,首相別斯圖熱夫和外交大臣也依次副署。
輪到唐天河。他沒有使用俄方提供的華麗文具,而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支特製的鋼筆。筆身是深沉的烏木,筆帽頂端鑲嵌著一枚小巧但極其精緻的藍底金龍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擰開筆帽,露出同樣特製的、不易磨損的堅硬筆尖。他走到桌前,在聯盟儲存的那份條約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簽名位置。
大廳內鴉雀無聲,只有羽毛筆尖劃過厚重羊皮紙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涅瓦河上破冰船的汽笛聲。
唐天河的字跡剛勁有力,帶著東方書法特有的筋骨,與他平日指揮艦隊時的殺伐果決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和諧。
他簽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並在下方用拉丁字母標註了頭銜:唐天河,聖龍聯盟執政官。
當他放下筆的那一刻,大廳內響起了禮節性的、但並不算十分熱烈的掌聲。俄國貴族們的臉色複雜,有屈辱,有釋然,也有對未來的深深憂慮。外國使節們則交頭接耳,眼神閃爍,顯然在快速評估這份條約對歐洲格局的深遠影響。
儀式性的環節過後,伊麗莎白女皇起身,端起侍者奉上的水晶酒杯,面向唐天河和在場眾人。她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儘管這微笑背後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諸位,”女皇的聲音清越,“今天,我們在這裡,用筆墨而非刀劍,為波羅的海地區描繪了新的藍圖。
《聖彼得堡和約》的簽訂,標誌著俄羅斯帝國與聖龍聯盟之間,一個基於相互尊重、和平共處與互利合作的新時代的開始。
願此約所帶來的和平,能夠撫平戰爭的創傷,造福於兩國人民,併為整個北歐帶來穩定與繁榮。朕提議,為此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唐天河也端起酒杯,向女皇致意,然後環視四周,目光尤其在幾位神色不善的普魯士和奧地利使節臉上略微停留,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感謝陛下的美意。
聯盟也期待,這份和約能成為一個堅實的基礎,讓我們兩國在未來數十年,甚至一個世紀裡,能夠共享波羅的海的和平與機遇。至於那些對和平抱有疑慮,或者暗自期待混亂重現的人,”
他微微舉杯,對著那位剛才低聲對同僚預言“北極熊只是冬眠,利爪猶在”的普魯士使節方向示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能說,希望他們下次選擇預言時,能更謹慎些。
畢竟,在海上,決定命運的不僅是爪牙,更重要的是……會不會游泳,以及,船夠不夠結實。”
那位普魯士使節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舉杯的手都有些顫抖。周圍幾位使節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觥籌交錯的宴會持續了很久。在相對輕鬆的宴會間隙,伊麗莎白女皇以“欣賞藝術品”為名,再次與唐天河有了短暫的單獨交談機會。他們站在一幅巨大的、描繪彼得大帝在波爾塔瓦戰役勝利的油畫前,背景是喧囂的宴會人群。
“技術援助的事情,朕是認真的。”伊麗莎白的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清,“帝國需要更強大的造船能力,不僅是戰艦,更是商船。西伯利亞的皮毛、木材、礦產,需要船隻運出來;歐洲的貨物和技術,需要船隻運進去。
朕可以承諾,聖龍聯盟派遣的工程師,將享有完全的外交豁免權和行動自由,他們的工作範圍,可以嚴格限定在民用商船的設計和船廠基礎設施建設上。
作為回報,除了優厚的報酬,帝國還可以向聯盟進一步開放內地市場,降低某些關鍵原材料(如烏拉爾優質鐵礦、頓河小麥)的出口關稅。這是雙贏。”
她頓了頓,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國內有些人,對這次和約頗有微詞。
朕需要一些實實在在的、能帶來經濟增長和就業的成果,來安撫他們,鞏固……朕的地位。皇儲彼得二世還小,很多事情,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穩固。”
這是一個更加直白的交換:以有限的技術接觸和商業利益,換取俄國國內的穩定和對女皇個人權威的支援,同時暗示了潛在的、更深層次的政治需求。
唐天河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開出的條件,很有誠意。原則上,我可以同意。但具體細節必須明確:工程師人數不超過二十人,期限不超過三年。
工作範圍僅限於三千噸以下民用蒸汽明輪船的設計指導和船廠佈局規劃;所有設計圖紙和工藝檔案,智慧財產權歸聯盟所有,俄方只有使用權,不得複製或向第三方轉讓。
我方人員的人身安全和通訊自由必須得到絕對保障。如果陛下同意這些前提,我們可以就此簽訂一份單獨的、詳細的補充協議。”
伊麗莎白女皇幾乎沒有猶豫,輕輕點了點頭:“可以。細節讓下面的人去談。朕相信,我們會合作愉快。”
宴會結束後,唐天河在艾琳娜、周世揚等人的陪同下,離開葉卡捷琳娜宮,乘坐馬車返回碼頭。
夜色已深,聖彼得堡籠罩在寒冷的霧氣中,涅瓦河黑色的水流在遠處碼頭燈火的映照下,緩緩流淌。馬車碾過積雪初融的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終究還是答應了。”艾琳娜靠在車廂柔軟的靠墊上,低聲說,“風險與機遇並存。二十個工程師,三年時間,能教的有限,但能學的……和能看到的,恐怕會更多。”
“所以要嚴格限定範圍,並且確保圖紙不洩露。”周世揚沉聲道,“民用船和軍用船的核心差異,他們短期內難以逾越。
更重要的是,這二十個人,也是我們觀察俄國工業底細、瞭解其內部情況的絕佳視窗。只要安全有保障,這筆交易,我們不虧。”
唐天河沒有立刻回應,他透過馬車車窗,望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這座充滿野心與傷口的城市輪廓。
他知道,一紙條約可以劃定疆界,可以規定賠款,可以開放貿易,但無法消除猜忌,無法阻止野心,更無法保證長久的和平。
它只是一個基於當前力量對比的臨時休戰書,和未來博弈的新棋盤。
“治外法權是關鍵。”唐天河終於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有了這個,我們的人就是外交官,是客人,而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工匠或囚犯。
俄國人想偷師,可以,但必須在我們的規則和眼皮子底下。至於他們國內……”他想起伊麗莎白最後那意有所指的話,“女皇需要這份政績來穩固權力,我們正好可以借力。
一個相對穩定、有求於我們的俄國,比一個充滿內部傾軋、隨時可能撕毀條約的俄國,對我們更有利。至少在未來幾年,波羅的海的航線,是安全的。”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而且,別忘了條約的秘密附件。共享波蘭情報……波蘭那個爛攤子,遲早要爆。有俄國人當我們的眼睛,未必是壞事。”
幾天後,補充協議的具體條款經過雙方外交官的反覆拉鋸,最終敲定。內容基本遵循了唐天河提出的框架,但在市場開放的具體商品名錄和關稅減免幅度上,聯盟爭取到了更多的實惠。
隨著這份補充協議的簽署,關於技術援助的最後障礙也被清除。
《聖彼得堡和約》及其補充協議的正本,被分別用特製的鎏金木匣封裝,由雙方使節互送回國,存入各自的皇家或國家檔案庫。訊息隨著電報線和信使的快馬,迅速傳遍歐洲。
震驚、猜疑、憤怒、慶幸、謀劃……各種反應在不同國家的宮廷和交易所裡發酵。
而在斯德哥爾摩,訊息引發的則是近乎癲狂的歡慶。
當信使騎著口吐白沫的駿馬衝進王宮廣場,高喊著“和約簽訂了!俄國人承認了!邊境安全了!”時,整個城市彷彿瞬間從長達數年的戰爭陰霾和政變初期的忐忑中甦醒過來。
鐘聲在所有的教堂敲響,市民湧上街頭,揮舞著臨時趕製的、帶有烏爾麗卡側面肖像和聯盟星徽的旗幟,高呼著“烏爾麗卡萬歲!”、“聯盟萬歲!”、“和平萬歲!”。
酒館裡的啤酒和烈酒被搶購一空,人們相擁而泣,彷彿重獲新生。
在重新佈置一新的王宮議事廳內,已經正式加冕為“瑞典攝政王”的烏爾麗卡,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攝政王禮服,胸前佩戴著那枚象徵聯盟准將身份的星徽,以及瑞典王室的古老勳章。
她看著窗外沸騰的廣場,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弛了一瞬。但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更加深沉的責任感。
她走到書桌前,鋪開最上等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開始書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字跡優雅而有力:
“致我最尊貴、最堅定的盟友與摯友,聖龍聯盟執政官唐天河閣下:
謹以此信,代表瑞典王國及全體人民,向您及英勇的聯盟艦隊,表達最誠摯、最深的感激之情……
……《聖彼得堡和約》的簽訂,不僅是瑞典的勝利,更是正義與秩序的勝利。它標誌著波羅的海黑暗篇章的終結,和一個嶄新黎明的開始……
……沒有您無私的援助、非凡的勇氣和卓絕的戰略,瑞典絕無可能贏得如此輝煌的和平。您的恩情,瑞典將世代銘記……
……值此國家重生、萬民歡慶之際,我,瑞典攝政王烏爾麗卡,以最誠摯的心情,正式邀請您,在方便之時,蒞臨斯德哥爾摩。
我將以最隆重的王室禮節,歡迎我們最偉大的朋友與拯救者。屆時,將舉行盛大的感恩慶典、國宴,以及……我的正式登基大典。
我衷心期盼,能在瑞典的王座上,在全體臣民的見證下,再次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並共同展望我們兩國更加緊密、更加光明的未來……
……期待在斯德哥爾摩的陽光下與您重逢。
您忠誠的盟友與朋友,
烏爾麗卡·阿克塞爾松
瑞典攝政王”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母,輕輕吹乾墨跡,拿起攝政王的印章,在火漆上鄭重地烙下印記。然後,她將信紙裝入早已準備好的、鑲嵌著瑞典國花銀飾的信封,交給侍立在一旁的宮廷總管。
“用最快的船,送到聖彼得堡外的聯盟艦隊。務必親手交到唐天河閣下手中。”她的聲音平靜,藍色的眼眸深處,有光芒閃動,不再是戰場上的冰冷火焰,也不是政變時的決絕孤注,而是一種混合著期待、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