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河的寒風捲著雪花,掠過聖彼得堡寬闊卻尚未完全竣工的街道。
這座彼得大帝傾盡心血、在沼澤上建立起的“通向歐洲的視窗”,在伊麗莎白女皇統治下,正試圖從接連的戰爭創傷和宮廷鬥爭中恢復元氣,展露出某種混雜著粗獷與野心的生命力。
巨大的腳手架還包裹著海軍部大廈的尖頂,皇宮的建築群仍在擴建,但城市佈局中透出的那種對秩序、對稱和力量的追求,已然清晰可見。
唐天河站在“皇家君主號”停泊的碼頭棧橋上,望著這座在寒風中顯得灰白而堅硬的城市。
上一次來到這裡,還是數年前,他以一種近乎傳奇的方式,協助當時還是公主的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挫敗了緬希科夫等人的陰謀,穩定了局勢,為她最終戴上皇冠鋪平了道路。
那時,她還是個在危機中需要外力支援的聰慧而堅韌的女子,眼中除了對權力的渴望,還有對他這個“海外奇人”難以掩飾的好奇與一絲依賴。
如今,時移世易,他率領艦隊在哥得蘭摧毀了俄國海軍的脊樑,而她,已是需要為這場失敗負責、並竭力挽回帝國顏面的全俄羅斯女皇。
“物是人非。”艾琳娜站在他身側,裹著厚重的貂皮斗篷,輕聲說道,彷彿看穿了他的思緒,“當年我們離開時,這裡還在為彼得大帝的葬禮和繼位風波喧囂。現在,女皇的權杖已經握穩,但波羅的海的波濤,似乎並不那麼順從她的意志了。”
“權力會改變人,尤其是坐在那個位置上。”唐天河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比如對利益的權衡,對力量的敬畏,還有……對發展的渴望。準備好禮物了嗎?”
艾琳娜點頭:“按您的吩咐,那艘‘揚威號’的精細模型,用了最好的木材和金屬,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復刻。還有為您挑選的幾幅來自東方的絲綢畫和一套新式手術器械。既展示實力,也表達……文明的善意。”
正式的談判被安排在海軍部大廈內一間重新佈置過的大廳。這裡原本是海軍將領們議事的地方,此刻撤去了長桌,換上了相對較小的橢圓形談判桌,既維持了必要的莊重,又減少了些許過於對立的壓迫感。
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波羅的海及北歐地區地圖,以及彼得大帝和現任女皇的肖像。燃燒的壁爐驅散著俄羅斯嚴冬的寒意,但室內的氣氛,在雙方代表落座的那一刻起,便驟然降至冰點以下。
伊麗莎白一世女皇幾乎是踩著點步入大廳。她身穿一襲深紫色鑲銀邊的宮廷長裙,頭戴小巧的鑽石皇冠,金色的長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幾年的女皇生涯,在她美麗依舊的臉上刻下了更深的威嚴與沉著,那雙藍色的眼眸,曾經靈動甚至帶著些許少女的狡黠,如今則如同凍結的貝加爾湖湖面,深邃、平靜,難以窺見其下的波瀾。
她身後跟著首相別斯圖熱夫伯爵、外交大臣、海軍部的幾位重臣,以及那位曾登上“皇家君主號”的特使蘇沃洛夫伯爵。
唐天河起身,按照歐洲宮廷禮儀行禮。伊麗莎白女皇微微頷首回禮,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鐘,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
有一絲舊識重逢的微光,但迅速被程式化的莊重和審視所取代。她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落座。
“唐天河閣下,歡迎再次來到聖彼得堡。”女皇的聲音清晰悅耳,帶著皇室特有的矜持與距離感,“儘管這次會面的緣由,令人遺憾。但朕始終認為,理智的對話勝過無謂的流血。”
“感謝陛下的接見。”唐天河回應,不卑不亢,“我也相信,基於現實和相互尊重的談判,能夠為波羅的海帶來持久的和平,這對聯盟和俄羅斯帝國都有利。”
開場白禮貌而剋制,但空氣已然緊繃。
別斯圖熱夫首相,一位眼神銳利、頭髮花白的老臣,率先發難。
他的語氣帶著斯拉夫人特有的傲慢與直率:“閣下,帝國在哥得蘭海域遭受了不幸的損失,但這並未動搖帝國的根基。俄羅斯的領土從波羅的海延伸到太平洋,我們的陸軍舉世無雙。
一場海戰的勝負,並不能決定兩個大國之間長期的關係走向。我們更關注的是,如何建立一種穩定的、符合雙方長遠利益的秩序。”
這是在為談判定調:淡化戰敗,強調俄國體量,試圖以“大國博弈”的框架來模糊戰敗方的劣勢地位。
唐天河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首相閣下說得對,一場海戰不能決定一切。但它能決定很多眼前的事情。
比如,波羅的海的制海權,瑞典王國的存續,以及……聖彼得堡通往西歐的海上貿易通道是否安全暢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俄國重臣,“聯盟尋求的秩序很簡單:承認烏爾麗卡攝政領導下的瑞典新政府,俄羅斯軍隊完全撤出芬蘭灣以南、根據《尼斯塔德和約》屬於瑞典的所有波羅的海沿岸領土和島嶼,並保證瑞典的獨立與領土完整。
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討論貿易、技術交流,甚至未來的合作。”
條件清晰而強硬,直指俄國在北方戰爭中獲得的核心戰果之一。一位海軍部的將軍臉色頓時漲紅,忍不住哼了一聲:“這簡直是掠奪!瑞典是戰敗國!它的命運應由勝利者決定!”
唐天河看向那位將軍,語氣依然平穩:“將軍,在哥得蘭,誰才是‘勝利者’?如果貴國依然堅持以二十年前的條約來定義現在的‘勝利者’,那麼我想,我們可能需要用更多的事實來幫助諸位更新認知。
我的艦隊,現在可以停在喀琅施塔得外海,也可以停在斯德哥爾摩。這之間的區別,取決於今天的談判結果,而不是一紙過時的條約。”
赤果果的武力威脅,配合著窗外隱約可見的、停泊在涅瓦河口的“皇家君主號”那巍峨的輪廓,讓那位將軍噎住了,臉色由紅轉青。
另一位更年輕、穿著文官服飾的貴族忍不住譏諷道:“如此倚重蠻力,閣下不覺得有失一個文明國家的風度嗎?聖龍聯盟的歷史,似乎還比不過聖彼得堡任何一座宮殿的年齡。”
唐天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他轉向伊麗莎白女皇,彷彿那位貴族不存在:“陛下,貴國的宮殿確實美輪美奐,令人讚歎。但恕我直言,在戰場上,宮殿的古老無法抵消炮彈的威力。
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談一筆關乎未來和平與利益的‘生意’,而不是比較誰家的族譜更悠久,誰的宮殿更華麗。生意,就要用生意人的方式來談,看的是實力、代價和未來的收益。”
伊麗莎白女皇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直到唐天河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那位還想反駁的貴族閉上了嘴:“夠了。唐天河閣下的言辭雖然直接,但不無道理。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已經改變了波羅的海的力量平衡。
帝國是務實和理性的。”她將目光投向唐天河,那雙湛藍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屬於政治家的銳利算計,“我們可以討論瑞典的地位和邊界。但帝國需要補償,不僅僅是空洞的和平承諾。
朕對貴聯盟的船隻,那些不依賴風帆就能高速航行的戰艦,以及威力巨大的火炮,很有興趣。帝國希望與聖龍聯盟建立長期的、互惠的貿易關係,特別是……在造船和某些軍工技術領域的交流與合作。”
話題從領土和賠款,轉向了技術。這是伊麗莎白的精明之處,她意識到在軍事上暫時無法取得優勢,便轉而尋求實實在在能增強國力的東西。
她甚至對談判桌旁一個不起眼的、帶有小煙囪和活塞連桿的蒸汽機模型(聯盟帶來的展示品之一)多看了幾眼。
“技術合作,可以談。”唐天河沒有立刻拒絕,這本身就是一個訊號,“但這需要建立在穩固的政治基礎之上。而且,任何技術轉讓都有其範圍和限制,必須符合聯盟的安全利益。
我們可以向貴國出售特定型號的商船,甚至協助培訓水手,但最核心的軍艦設計和製造工藝,不在討論範圍內。”
談判進入了最艱苦的拉鋸階段。
圍繞瑞典邊界的具體劃分,尤其是奧蘭群島和芬蘭灣南岸一些戰略要地的歸屬,還有俄國撤軍的時間表、可能的象徵性“戰爭補償”,以貿易優惠或資源採購協議的形式體現,以及技術合作的深度與廣度,雙方的代表團展開了逐字逐句的辯論。
伊麗莎白女皇大部分時間沉默聆聽,只在關鍵點上親自發言,語氣不容置疑,展現出對全域性的強大掌控力。
唐天河則穩坐釣魚臺,底線明確,在次要條款上適當讓步,但在核心利益上寸步不讓。
在一次短暫的休會間隙,唐天河在侍從的陪同下,參觀了海軍部大廈內一個小型的藝術陳列室。裡面收藏了一些從歐洲購得的名畫和雕塑。
伊麗莎白女皇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揮手讓侍從退下。
兩人並肩站在一幅描繪海戰的油畫前,畫面上是風帆時代的戰艦對決,場面激烈,但與剛剛結束的哥得蘭海戰相比,顯得古老而笨拙。
“藝術很美,能穿越時間。”唐天河看著畫,彷彿隨口說道,“比戰場上轉瞬即逝的勝利或霸權,要持久得多。真正聰明的統治者,懂得在適當的時機,將力量轉化為更長久的、可以傳承的東西。
比如知識,比如繁榮的貿易,而不是無休止的征服。征服帶來的榮耀如同流星,而建設帶來的繁榮,才是恆星。陛下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伊麗莎白側過頭,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沉默了片刻。她眼中那層女皇的堅冰,似乎微微融化了一瞬,露出一絲屬於“伊麗莎白”而非“女皇”的複雜神色,有追憶,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你說得對,唐天河。”她的聲音很輕,用了“你”而不是“閣下”,“但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沒得選。帝國需要出海口,需要安全,需要尊重。彼得父皇為之奮鬥一生,朕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她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冷靜而務實,“不過,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新的方式。帝國廣袤,東方有廣袤的西伯利亞等待開發,南方是富庶但衰落的奧斯曼。波羅的海的波濤,或許可以暫時平靜一些。”
這是一個重要的暗示:俄國可能將戰略重心部分轉向其他方向,減輕在波羅的海與聯盟的直接對抗。這既是現實所迫,也可能是一種戰略欺騙,但至少為談判提供了新的空間。
休會結束後,談判程序明顯加快。
最終,一份名為《聖彼得堡和約》的草案基本成形。
主要內容包括:俄羅斯帝國承認烏爾麗卡·阿克塞爾松領導的瑞典攝政政府為瑞典唯一合法政府;俄軍在規定時間內撤出芬蘭灣以南除因格里亞以外的所有原瑞典領土。
雙方在波羅的海保持現有軍事存在,承諾不再進行敵對行動;聯盟給予俄國最惠國貿易待遇,並允許向俄國出口特定型別的民用蒸汽機、改良農具和部分基礎工業裝置;俄國以優惠價格向聯盟長期供應木材、皮毛、亞麻等原材料。
草案基本滿足了聯盟的核心要求,穩住了瑞典,也給了俄國一定的經濟實惠和技術接觸機會。
唐天河拿起那支在哥得蘭簽署停火協議時用過的、筆尖依舊帶著淡淡火藥痕跡的鋼筆,準備在俄方提供的副本上籤署初步同意意見。
就在這時,伊麗莎白女皇再次開口,她的目光落在唐天河手中的鋼筆上,又移到他臉上,緩緩說道:“還有一個條件,算是朕個人的請求,也關乎未來的合作誠意。
帝國希望在涅瓦河口,建造一座新的、能夠建造大型船隻的造船廠。但我們的工匠……對最新的船舶設計和動力佈局,瞭解有限。朕希望,聯盟能夠派遣一些優秀的工程師和造船技師,協助我們設計和建造這座船廠。
這不僅能加深我們之間的技術交流,也能為未來的合作奠定更堅實的基礎。當然,朕會支付優厚的報酬,並保證貴國人員的安全與自由。”
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唐天河身上。
派遣工程師幫助潛在對手建設軍工基礎設施?
這既是巨大的誘惑,深入俄國軍工體系的機會,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技術洩露、人員被扣留、甚至為未來培養敵人。
唐天河放下鋼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身上冰涼的金屬紋路。
他抬起頭,迎向伊麗莎白女皇那看似平靜、卻暗藏深意的目光,緩緩說道:“陛下的這個提議……很有意思。幫助朋友建設家園,當然是好事。
但建設一座現代化的造船廠,非同小可,涉及的技術、管理和安全細節極為複雜。我需要時間,仔細評估這個提議的可行性,以及……它可能帶來的所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