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七十二小時的最後通牒,像一片不祥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安特衛普和整個南尼德蘭上空。但烏雲之下,控制著安特衛普的聖龍聯盟及其盟友,並未坐以待斃。
相反,最後通牒發出的第一時間,安特衛普城內、不來梅基地,乃至透過加密電波連線的新大陸指揮部,都高速運轉起來。
周世揚、艾琳娜、安妮特,以及那位驚魂稍定、但已被牢牢綁上戰車的西班牙總督,在聖母大教堂下的密室內進行了一次緊急會議。
會議決定,由總督發表正式宣告,重申聯盟軍隊是“應合法總督請求,為平定叛亂、保護城市而入城”,並嚴厲譴責法國“無端干涉西班牙內政,威脅歐洲和平”。
同時,聯盟將“被迫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衛安特衛普及本地區之安全與穩定”。這份宣告透過印刷機和信使,迅速傳遍安特衛普,並開始向歐洲其他城市擴散。
軍事上,周世揚和王鐵柱判斷,法國人最可能的軍事幹預方式,是利用其海軍優勢,從海上沿斯海爾德河溯流而上,直接炮擊安特衛普城區和港口,企圖以武力恫嚇,或為可能的陸上進攻開啟通道。
荷蘭人很可能被法國拉攏或施壓,一同出兵,以“恢復低地地區秩序”為名,行分一杯羹之實。
“我們必須把敵人擋在河口之外,至少是安特衛普港區之外。”周世揚在地圖前部署,“‘靖海號’和兩艘快速炮艦已經從不來梅南下,正在全速趕來,預計一天後抵達斯海爾德河口。
他們在河口外與我會合。安特衛普港內的兩艘武裝商船,立即進行戰時改裝,加裝我們帶來的備用火炮,作為浮動炮臺。岸防是重中之重。
王上尉,你負責督建和加強現有炮臺,特別是河口兩岸和港區突出部的陣地。把我們帶來的所有重炮,包括那幾門大口徑岸防加農炮和臼炮,全部部署到位。在河口關鍵水域,秘密佈設觸發式錨雷,遲滯敵艦衝擊。
陸上防線,依託安特衛普城牆和外圍村莊、水網,構築縱深防禦,重點防範法國可能從陸路發動的牽制性進攻。”
“資金、材料、人力,我來協調。”安妮特的聲音冷靜如常,彷彿在談論一筆普通的商業交易,“安特衛普的商會和行會必須出力。這個時候,保住城市,就是保住他們的身家性命。總督閣下,需要您簽署徵用令和動員令。”
總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連點頭,在艾琳娜遞上的又一份檔案上籤了字。
整個安特衛普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和工地。聯盟士兵和徵召的市民、工匠一起,日夜不停地加固炮位,搬運彈藥,挖掘工事。
安妮特的銀行金庫開啟了,源源不斷的金幣和銀幣被換成磚石、木材、食物和藥品。市民們最初的恐慌,在聯盟軍隊高效的組織和安妮特等人展現出的鎮定下,逐漸轉為一種同仇敵愾的緊張。
畢竟,對許多安特衛普人而言,被一個跨洋而來的、似乎只想做生意和保護城市的勢力“暫時管制”,總好過被貪婪的法國人或內部叛軍劫掠一空。
七十二小時的最後時限,在緊張的備戰中一分一秒地過去。法國人沒有收到他們想要的“滿意答覆”。第四天清晨,當斯海爾德河入海口還籠罩在薄霧中時,瞭望哨發出了淒厲的警報。
“河口外!發現大量帆影!是艦隊!法國旗!還有荷蘭的三色旗!”
霧氣漸漸消散,展現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畫面。超過三十艘大小戰艦,在斯海爾德河口外遼闊的海面上展開陣型。
其中兩艘法國三級戰列艦體型龐大,如同浮動的城堡,另外還有數艘巡航艦和大量輔助船隻。
荷蘭艦隊的規模略小,但也有兩艘裝備精良的四級艦和數艘快速帆船。這支聯合艦隊正緩緩調整航向,意圖駛入河道,其目標不言而喻。
“終於來了。”
在安特衛普港區一座經過加固的古老燈塔改造而成的岸防指揮所裡,周世揚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王鐵柱和幾名炮兵軍官說,“按預定計劃,讓客人進來一點。等他們全部進入主航道,兩側炮臺和‘靖海號’同步開火。
水雷區留給那些衝得太快的傢伙。今天,我們要用炮火告訴他們,安特衛普,不是他們家的後花園。”
法荷聯合艦隊開始小心翼翼地駛入河口。為首的是一艘法國巡航艦,似乎在進行航道偵察。
法國艦隊旗艦,那艘名為“海神號”的三級戰列艦,在幾艘僚艦的護衛下,居於佇列中央,艦橋上,法國海軍上將德·拉·莫特伯爵正志得意滿地用望遠鏡觀察著越來越近的安特衛普城輪廓。
他早已得到情報,防守安特衛普的不過是一些海外來的“暴發戶”和少量叛變後的西班牙殘軍,他相信自己的艦隊只需一次猛烈的舷側齊射,就能讓這座富庶的城市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聯盟蠻子”跪地求饒。
“命令各艦,進入射程後,目標港區和主要建築,無差別炮擊!我要讓安特衛普變成一片火海,讓那些東方來的鄉巴佬知道,歐洲的海上,誰才是主人!”德·拉·莫特伯爵狂妄地下令。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尚未完全傳達下去時,異變陡生。
最先遭殃的不是“海神號”,而是那艘作為前導的法國巡航艦。它似乎撞上了甚麼水下的東西,一聲悶響過後,船體猛地一震,左舷水線下方炸開一個巨大的口子,海水瘋狂湧入,船體迅速傾斜。
“水雷!有水雷!”驚慌的喊聲在聯合艦隊中響起。
就在混亂初生之際,斯海爾德河兩岸,那些看似平靜的河岸灌木叢和土丘後方,突然噴吐出數十道熾烈的火光和濃煙!
“轟!轟!轟!”
聯盟精心部署的岸防炮群開火了!超過二十門重炮同時怒吼,實心彈、鏈彈、還有少量珍貴的開花彈,如同死亡風暴,呼嘯著砸向正在河道中顯得有些擁擠的聯合艦隊。
首輪齊射就取得了戰果,一艘荷蘭巡航艦的船帆被打得千瘡百孔,另一艘法國武裝商船被開花彈擊中甲板,死傷慘重。
“敵襲!岸防炮!尋找目標,還擊!”德·拉·莫特伯爵又驚又怒,他沒想到對方的岸防火力如此猛烈和集中。
然而,聯盟的打擊並未停止。就在聯合艦隊各艦匆忙轉向,試圖用側舷火炮對準岸上炮臺時,從河口上游,三艘戰艦的身影衝破薄霧,高速駛來!正是“靖海號”和兩艘快速炮艦!
它們憑藉對河道水文的熟悉和蒸汽動力的輔助,搶佔了下游的“T”字橫頭優勢陣位,側舷炮窗早已開啟。
“瞄準那艘最大的!法國旗艦!開火!”“靖海號”艦長厲聲下令。
“靖海號”和僚艦的側舷齊射,如同第二記重拳,狠狠砸在了尚未從岸防炮擊中回過神來的“海神號”身上。鏈彈旋轉著撕裂它的帆纜,實心彈重重撞擊它的船殼,一枚開花彈幸運地鑽進了它的尾部軍官艙附近爆炸。
“海神號”的前桅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轟然倒下,重重砸在甲板上,壓死了不少水手,也嚴重阻礙了轉向和射擊。德·拉·莫特伯爵本人被飛濺的木片劃傷臉頰,狼狽不堪。
“撤退!轉向!撤出河道!”眼見旗艦受創,前導艦觸雷,岸防炮火兇猛,還有敵艦從上游夾擊,德·拉·莫特伯爵的狂妄瞬間被恐懼取代,聲嘶力竭地下達了撤退命令。
但進來容易,出去難。河道相對狹窄,龐大的戰艦轉向遲緩。而聯盟的炮火,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始終追著他們打。
岸防炮根據觀測哨的指引,不斷修正彈道,重點照顧那些體型大、速度慢的戰艦。
“靖海號”則如同附骨之疽,利用速度優勢,在外圍遊走,用精準的炮火點名那些試圖重新組織隊形或落單的敵艦。
荷蘭艦隊在戰鬥開始後不久,就顯露出與法國“同床異夢”的跡象。他們的炮擊遠不如法國人猛烈,在遭到岸防炮重點“關照”後,更是早早開始轉向,向河口外撤退,甚至不顧友軍艦隻的安危,其儲存實力的意圖十分明顯。
戰鬥持續了約一個半小時。最終,丟下了三艘重傷擱淺、五艘不同程度受損的艦船後,法荷聯合艦隊倉皇逃出了斯海爾德河口,消失在北海方向。
聯盟方面,僅有一處岸防炮位被流彈擊中,數人輕傷,“靖海號”輕微擦傷,可謂大獲全勝。
就在河上海戰激烈進行的同時,安特衛普城南郊,約一千名法國步兵在騎兵掩護下,發動了一次試探性的地面進攻,企圖牽制守軍兵力。
但他們剛剛接近聖龍聯盟預設的前沿警戒陣地,就遭到了隱蔽良好的狙擊手和部署在村莊石屋中的擲彈筒的迎頭痛擊。聯盟士兵依託工事,用精準的火力大量殺傷暴露的法軍。
當法軍試圖組織衝鋒時,部署在城牆上的聯盟輕型榴彈炮進行了壓制射擊。丟下數十具屍體後,法軍地面部隊也悻悻然撤退,未能對安特衛普城防構成任何實質性威脅。
當最後一艘敵艦的帆影消失在海平面下,斯海爾德河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燃燒的殘骸和掙扎的落水者時,安特衛普城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市民們湧上街頭,原本的恐懼和疑慮,被這場乾淨利落的大勝沖刷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保護者”的感激與信心。
聖龍聯盟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救助雙方落水人員,打撈有價值的戰利品。
岸防指揮所裡,周世揚放下嗡嗡作響的耳朵裡塞著的棉團,對同樣滿臉硝煙的王鐵柱說:“告訴兄弟們,幹得漂亮。但別鬆懈,加強警戒,法國人未必甘心。
另外,把俘虜的敵艦官兵,包括那位倒黴的法國伯爵,都看管好,這都是談判的籌碼。”
“是!”
在安特衛普城中心,安妮特那棟堅固如堡壘的宅邸地下金庫內,雖然隔著厚厚的地層和石牆,方才那地動山搖般的炮聲依然隱約可聞。
當最後的炮聲停歇,管家下來彙報“敵艦已退,我們贏了”時,一直坐在金庫內一張硬木椅上的安妮特·範·德·海登,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絲毫沒有凌亂的裙襬,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她走到一排保險櫃前,輸入密碼,開啟其中一個,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一份份產權檔案、債券和匯票。她抽出一份,仔細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鎖好櫃門。
“看來,”她自言自語,聲音在金庫冰冷的空氣中迴盪,“這筆投資,比我想象的,還要值得。”
幾天後,當安特衛普的秩序基本恢復,戰爭勝利的訊息傳遍歐洲,帶來的震撼和外交漣漪開始發酵時,安妮特再次主動約見了周世揚和艾琳娜。這次會面地點在她的書房,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週中校,艾琳娜女伯爵,”安妮特示意僕人奉上最好的咖啡,語氣平和但透著一種生意人談妥大買賣後的鬆弛與直接,“斯海爾德河的炮聲,已經向全歐洲宣告了聯盟的決心和能力。
安特衛普安全了,我的銀行也安全了。之前承諾的信貸款項和貿易渠道,會立即啟動。北美戰事需要的物資清單,我已經看過,會盡快協調。”
她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著周世揚:“但是,勝利帶來安全,也帶來新的……期望。安特衛普的商人們,包括我,經此一役,都看清了一件事:
在如今這個強鄰環伺、皇帝遠在天邊的歐洲,想要保住我們的財富和自由,需要一個強大、可靠,並且……能長久駐留的保護者。
西班牙總督的‘授權’可以應付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馬德里自身難保,維也納鞭長莫及,巴黎和阿姆斯特丹虎視眈眈。”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有力:“我希望,聯盟的軍隊,不僅僅是在‘叛亂平息’、‘秩序恢復’後離開。我希望聯盟能考慮,以一種更正式、更持久的方式,留下來。
‘永久性’地保障安特衛普,以及整個南尼德蘭商業區的安全與中立。這不僅僅是軍事保護,更是一種政治和經濟上的深度繫結。
當然,這需要高超的外交手腕,以及對各方利益的精準把握。法國人雖然吃了虧,但絕不會善罷甘休,談判桌上,還有硬仗要打。”
周世揚與艾琳娜交換了一個眼神。安妮特的話,無疑代表了安特衛普乃至南尼德蘭相當一部分工商業主的共同心聲,也指向了聯盟在歐洲下一步最理想的戰略佈局。
“夫人,”周世揚緩緩開口,“您的提議,與聯盟長遠的利益相符。我會將您的意見,以及安特衛普各界人士的期望,完整地彙報給唐天河閣下。至於與法國的談判……”他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優雅地端起咖啡杯,微微一笑:“夫人請放心。戰場上的勝利,是談判桌上最硬的籌碼。巴黎的先生們現在應該很頭疼,如何體面地結束這場他們挑起的鬧劇。
而我們,是時候和他們,還有維也納、馬德里、海牙的各位,好好談一談安特衛普,以及整個低地地區的‘新秩序’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轉向窗外,安特衛普大教堂的尖頂在雨後陽光下熠熠生輝,“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可能需要先和那位剛剛保住了官職和性命的總督閣下,再‘深入’地溝通一下。
關於他‘自願’請求聯盟提供‘長期安全保障’的必要性,以及……馮·登·貝赫伯爵那片富庶領地,在伯爵合法繼承人‘難以確定’的當前,由誰來‘代為託管’更為合適的問題。”
安妮特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賞,她輕輕頷首:“那麼,祝你們接下來的‘溝通’順利。需要我提供任何……‘潤滑劑’嗎?
比如,一筆足以讓某些人改變主意的‘特別顧問費’,或者,讓某些檔案‘意外’出現在合適人手中的渠道?”
艾琳娜的笑容更加明媚:“夫人,您總是這麼……善解人意。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