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但“揚威號”率領的聖龍艦隊已轉向東南,沿著德意志北部海岸線航行。
陰沉的天空下,低平的海岸線、沙丘和遠處風車的輪廓逐漸清晰。這裡不再是開闊的爭霸之海,而是漢薩同盟傳統勢力範圍,遍佈著依靠北海貿易生存的自治城市和繁忙河口。
不來梅觀察船“白鴿號”的出現,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剛剛結束戰鬥的艦隊與岸上覆雜微妙的局勢連線起來。艾琳娜的分析很快得到了證實。
就在艦隊在威悉河口外下錨休整、檢修戰損的次日清晨,一艘懸掛不來梅市紅白鑰匙旗幟、裝飾相對考究的單桅快艇,載著三位身著深色禮服、神色嚴肅的男士,來到了“揚威號”旁。
為首的是不來梅市議會資深議員,海因裡希·施羅德,一位年約五十、頭髮灰白、眼神精明中帶著難以掩飾憂慮的商人。陪同他的是市議會軍事顧問馮·艾森少校,以及商會代表約翰內斯·科赫。
他們被引至“揚威號”的軍官會議室,不久前剛決定波蘭命運的地方,此刻又將醞釀另一場影響深遠的交易。
施羅德議員的開場白謹慎而直接,帶著濃重低地德語口音:“尊貴的唐天河閣下,艾琳娜女伯爵。鄙人不來梅市議會議員施羅德,謹代表本市議會及市民,對閣下艦隊日前在公海維護航行秩序的果決行動,表示……關注。
並衷心祝賀閣下取得的勝利。”他刻意避開了“戰鬥”和“英國”等敏感詞,用詞極為考究。
“感謝不來梅市的關注。”唐天河示意他們坐下,艾琳娜坐在他身側擔任翻譯和顧問,“不知各位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施羅德與兩位同伴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在斟酌措辭。
馮·艾森少校,一位面容剛毅但眉宇間帶著疲憊的退役軍官,清了清嗓子,用更直白的語氣說道:“閣下,明人不說暗話。我們看到了您的艦隊如何對付俄國人,又如何擊退英國人和奧地利人。
您的船,您的炮,還有您的……戰術,與我們所知的一切都不同,而且顯然有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窗外可見的、艦體上還帶著修補痕跡但炮口森然的“鎮遠號”:“不來梅是自由帝國城市,是漢薩同盟的成員。我們依靠貿易生存。
但近年來,形勢日益艱難。瑞典人衰落,丹麥人強勢,普魯士崛起,奧地利遙控,英國和荷蘭的商船擠壓我們的生存空間。
更可怕的是,周邊那些大公國、選帝侯,無不虎視眈眈,想將我們富庶的威悉河口吞併。我們的艦隊……對付海盜尚可,面對任何大國的正規海軍,不堪一擊。議會有時感覺,我們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
施羅德議員接過話頭,語氣沉重:“我們渴望保持獨立和貿易自由,這是我們城市的生命線。但現實是,沒有強大的武力庇護,所謂的‘自由’只是空中樓閣,隨時可能被任何一位路過的強國君主或將軍踩碎。
我們嘗試過僱傭兵,嘗試過與鄰近勢力結盟,但代價高昂且不可靠。直到……我們看到了閣下的艦隊。”
他的目光落在唐天河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我們注意到,閣下似乎與歐洲傳統的陸上強國並非盟友,甚至多有衝突。
閣下追求的,似乎是海上的貿易安全與通行自由。這一點,與不來梅,與所有依賴海洋貿易的城邦,利益是相通的。”
艾琳娜輕輕用羽毛筆的尾端點了點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嘴角帶著那抹慣有的、洞悉一切的微笑,聲音柔和卻極具穿透力:“諸位先生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不來梅需要一把足夠強大、且與陸上那些貪婪鄰居沒有瓜葛的保護傘。而唐天河閣下,剛剛在歐洲展示了這樣一把傘的力量,並且,他本人對在歐洲獲得一個穩定的、友好的補給與貿易節點,應當頗有興趣。”
她看向唐天河,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閣下,不來梅地理位置優越,威悉河連通內陸,港口設施完善,工商業基礎良好,市民自治傳統悠久,且……迫切需要外力來平衡周邊的威脅。
這難道不是天賜的機遇?與其在每次航行中都提防來自歐洲的暗箭,不如在這裡,建立一個屬於聯盟的、牢固的橋頭堡。一個受聯盟保護的‘自由市’,其貿易利益與安全,自然與聯盟深度繫結。”
唐天河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看著威悉河注入北海的河口,以及不來梅在內陸的位置。這確實是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
一個深入歐洲腹地的合法立足點,擁有良港和成熟商業網路,可以成為聖龍在歐洲的情報中心、貿易樞紐、艦船維修基地,甚至未來影響中北歐局勢的支點。
而且,是以“保護者”和“合作者”的身份獲得,而非征服者,道義和實際利益兼顧。
“保護,意味著責任,也意味著投入。”唐天河轉過身,面對不來梅的三位代表,“我的艦隊可以停在這裡威懾,但陸上的威脅呢?
周邊的諸侯、皇帝、選帝侯們,會坐視不來梅投入一個海外勢力的懷抱?我的陸戰隊員人數有限,不可能長期派駐大軍守衛城牆。”
馮·艾森少校立刻回答:“這正是我們思考過的。我們不需要,也不希望閣下的軍隊接管城市防務。那會激怒太多人,也會破壞我們的自治傳統。
我們希望的是:第一,聯盟艦隊享有不來梅港口的獨家使用權和優先補給權,並有權在港口區特定區域建立海軍基地和倉庫。第二,在不來梅遭到來自海上或經由威悉河的水上攻擊時,聯盟艦隊有義務提供保護。
第三,聯盟與不來梅簽訂排他性貿易優惠協議,不來梅成為聯盟商品進入德意志地區的主要口岸,聯盟則優先採購不來梅及其腹地的貨物。
作為回報,不來梅承認聯盟的……存在與地位,並支付一筆合理的‘安全保障金’。此外,在極端情況下,比如陸上大軍壓境,我們希望能獲得聯盟的……有限度的軍事顧問支援,以及透過聯盟渠道獲取某些特殊物資的可能。”
條件聽起來實際,也預留了靈活空間。安全保障金可以彌補駐軍成本,貿易優惠帶來長期利益,而有限度的陸上支援避免了過早捲入歐洲陸戰泥潭。
“那麼,不來梅的獨立地位,以及市議會的治理權呢?”唐天河問。
“完全保留。”施羅德議員肯定地說,“聯盟不干涉不來梅內部事務。我們只是尋求一個強大的海上盟友,共同維護我們的貿易生命線。用古老的說法,這是一種……庇護與納貢的關係,但更基於現代的商業契約與共同利益。”
談判進入了具體的條款磋商階段。科赫代表拿出了詳細的港口資料、稅收清單、貨物流量統計。
艾琳娜展現出她在法律和商業條款上的精湛技藝,逐條與對方辯論,為聯盟爭取最大利益,包括更低的碼頭稅費、更大的基地面積、對聯盟商船的司法豁免權等。
唐天河則更關注軍事條款的嚴謹性,明確“保護義務”的觸發條件和範圍,避免被拖入不必要的衝突。
談判持續了整整兩天。期間,有議員私下質疑聯盟是否真的能提供長期保護,擔心“這些海外來的強人”某天會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不來梅獨自承受周邊大國的怒火。
在一次關鍵的會議上,面對這種疑慮,唐天河沒有引用條約或承諾。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指著威悉河口外錨地上那幾艘巍峨的、與周圍任何船隻都迥然不同的鋼鐵戰艦,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力量:
“議員的擔憂,我理解。條約寫在紙上,可以被撕毀,承諾出自口中,可以被遺忘。”
他回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不來梅代表,“但我能給不來梅保護,聖龍艦隊現在就停在那裡,在你們的港口外。是‘揚威號’的裝甲和火炮,是‘鎮遠號’的蒸汽機,是那些經歷過印度洋風暴和北海炮戰的水手。
它們比任何一紙條約都更真實,也比任何陸上公爵的誓言都更可靠。只要聯盟的利益與不來梅的自由繫結在一起,這些船,就會守在這裡。想要挑戰這一點的人,必須先問過我的炮。這就是我的保證。”
他的話,結合窗外那些實實在在的武力存在,產生了強大的說服力。最終的條約草案很快擬定。
簽約儀式在不來梅市政廳古老的羅蘭雕像前舉行。唐天河代表聖龍聯盟,施羅德議員代表不來梅市議會,在羊皮紙條約上籤下名字,蓋上印章。
條約規定:不來梅承認聖龍聯盟為“友好同盟及保護者”,授予聯盟在威悉河口指定區域永久性租借地,用於建設海軍基地、倉庫、商館;聯盟艦隊負責保護不來梅的海上及威悉河航道安全。
雙方實行最惠貿易待遇;不來梅每年支付一筆固定的安全保障金;聯盟承諾尊重並保障不來梅的帝國自由市地位及自治權利。
簽約後,唐天河、艾琳娜在不來梅市長、議員的陪同下,登上市政廳頂部的露臺。下方廣場上聚集了許多前來觀望的市民,人群中竊竊私語,目光復雜地仰望著這些來自遙遠海洋的不速之客。
唐天河走到旗杆旁。那裡原本並列懸掛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雙頭鷹旗、漢薩同盟的旗幟以及不來梅市旗。他示意了一下,一名聯盟軍官和不來梅的旗手一起,緩緩降下了那面象徵帝國宗主權、但此刻顯得遙遠而空洞的雙頭鷹旗。
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一面簇新的、藍底金龍的聖龍聯盟旗幟,與不來梅的紅白鑰匙市旗,並排升上了市政廳的旗杆頂端,在海風中緩緩展開,獵獵作響。
唐天河對著下方的人群,用經過艾琳娜簡單培訓的幾句德語短語,混合著手勢,高聲說道:“從今天起!不來梅的自由與安全,由聖龍聯盟的戰艦,共同守護!願貿易繁榮,海路暢通!”
他的話音被翻譯出去,在廣場上引起一陣更大的騷動,有驚訝,有疑慮,但也隱隱有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對於許多普通市民和商人而言,一個能趕走英國艦隊、擊敗俄國海軍的強大保護者,或許比遙遠維也納的皇帝和周邊虎視眈眈的諸侯,更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儀式結束後,在市政廳內,唐天河做出了另一項重要任命。
他當眾宣佈,鑑於艾琳娜·馮·埃森女伯爵在此次歐洲之行,特別是在促成與不來梅合作中的卓越貢獻與對歐洲局勢的深刻了解,正式任命她為“聖龍聯盟駐歐洲總代表”,常駐不來梅,全權負責聯盟在歐洲的外交、情報及商業事務,並協調與不來梅方面的關係。
艾琳娜優雅地接受了任命,臉上是得體的微笑,但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她知道,這個職位意味著巨大的權力和資源,也意味著她將更深入地與這個新興勢力捆綁在一起。
不來梅商會當場向她贈送了一份豐厚的“顧問佣金”,並授予她“不來梅榮譽市民”稱號,進一步鞏固了她在本地的影響力。
接下來的幾天,唐天河迅速佈置。
他下令從艦隊中抽調“靖海號”巡航艦、兩艘快速通訊船以及一百五十名精銳陸戰隊員,組成“歐洲分遣隊”,常駐不來梅租借地,由“靖海號”艦長、經驗豐富的周世揚中校指揮,負責基地建設和初期防務。
唐天河留下了從印度和波羅的海戰役中俘獲的部分技術人員和工匠,協助指導基地建設和艦船維護。
大量的文書、條約副本、歐洲各方情報,被分類歸檔,存入新設立的“聖龍聯盟歐洲事務總部”,暫時設在港口區一棟租用的石質倉庫二樓,由艾琳娜和她的新班子接管。
臨行前夜,唐天河在“揚威號”上召見了即將留守的周世揚中校和幾位主要軍官。
“世揚,你們的任務很重。”唐天河看著這位從拉普拉塔時期就跟隨自己的老部下,“守住這個點,就是守住了聯盟在歐洲的眼睛、耳朵和一隻腳。艾琳娜女伯爵是總代表,負責外交和情報,但軍事和基地安全,你全權負責。
遇事不決,以保衛基地和人員安全為第一要務。與不來梅人相處,有理有節,既不要盛氣凌人,也不能軟弱可欺。讓艾琳娜去應付那些議員和商人,你們握緊槍桿子就行。”
“明白,大人!”周世揚挺直腰板,“有‘靖海號’和兄弟們在這裡,一隻蒼蠅也別想打基地的主意。只是……大人,您真要只帶‘揚威號’、‘鎮遠號’、‘追風’、‘逐浪’這四艘船回去?
穿越大西洋,會不會太單薄了?而且,那位伊麗莎白小姐……”
“歸心似箭。”唐天河打斷他,望向西方,那是新大陸的方向,“這邊大局已定,剩下的是經營。印度那邊還有一攤子事,北美領地也需要回去看看。
四艘船夠了,我們走北大西洋航線,雖然冷,但清淨。至於伊麗莎白……”他頓了頓,“她已經是聯盟的人了。她的安全,我親自負責。”
次日清晨,威悉河口薄霧瀰漫。“揚威號”升起風帆,蒸汽機開始預熱。碼頭上,不來梅的議員、商人,以及新留守的聯盟人員揮手送別。
艾琳娜站在碼頭最前方,一身利落的深色旅行裝,對站在艦橋上的唐天河遙遙揮了揮手,嘴角帶著那抹標誌性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唐天河最後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飄揚著聖龍旗與不來梅旗的港口,對身邊的舵手下令:“起錨,出港。航向西北,目標,新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