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的狂風,捲起層層白浪,拍打在桌山腳下嶙峋的礁石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聖龍聯盟的龐大艦隊,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南極冰海洗禮後,此刻正靜靜停泊在桌灣內一片被特意劃出的錨地裡。與開普敦那座白色城堡遙遙相對。
好望角這裡是聖龍聯盟的地盤,一個付出不菲代價才獲得的據點。
高聳的“破浪號”艦橋上,唐天河放下望遠鏡,目光從遠處荷蘭城堡飄揚的橙白藍三色旗上移開,投向更東方那浩渺無垠、海天一色的方向。
那裡是印度洋,是香料、絲綢、茶葉與瓷器的故鄉,也是歐洲各國東印度公司激烈角逐、攫取財富的角鬥場。
聖龍艦隊剛剛完成了一次對“天涯鎮”、布宜諾斯艾利斯乃至南大西洋幾個新生據點的漫長巡視,穩固了後方。
現在,他站在這塊被稱為“非洲盡頭”的岬角上,心中所思所慮,已遠非南方的冰雪與礦藏。
“先生,開普敦總督傑西卡夫人派人來,邀請您及主要軍官今晚赴宴,說是‘為遠航歸來的勇者洗塵’。”林海遞上一份裝飾著火漆印的請柬,語氣平淡。
“傑西卡夫人?”索菲亞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微撇,“恐怕她是被那些荷蘭人推出來試探我們的。荷蘭人看到我們這麼多船停在眼皮底下,心裡怕是像揣了只猴子。”
唐天河接過請柬,指尖拂過上面精細的紋章。“宴無好宴,但不得不去。傳令,挑選二十名儀容整齊的軍官隨行,禮物備雙份,一份給傑西卡夫人,一份給本地商會會長。告訴範裡貝克大使,我們準時赴約。”
當晚,開普敦城堡總督府宴會廳內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
開普敦總督傑西卡夫人作為東道主,帶著女兒拉維妮亞站在門口迎接唐天河他們。
荷蘭大使範裡貝克是個身材肥胖、留著精心打理的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熱情地迎接唐天河一行,言辭恭維,但話語間總在不經意地打探聖龍艦隊的規模、目的地,以及在南方的“收穫”。
唐天河應對得體,談笑風生,將南極的艱辛與發現輕描淡寫帶過,更多談論的是途經布宜諾斯艾利斯時看到的“蓬勃商機”以及對“大西洋貿易新格局”的期待。
當範裡貝克帶著幾分優越感,暗示聖龍聯盟畢竟是“大西洋的新朋友”,對更復雜廣闊的東方貿易“可能缺乏經驗”時,唐天河端起酒杯,微微一笑。
“大使閣下過謙了。開普敦港作為連線兩大洋的樞紐,重要性無與倫比。據我所知,本地潮汐在東南風盛行期,午後三時左右會達到峰值,利於大型船隻出入。
而每年七八月間,來自東南方向的強風與海流結合,常形成突如其來的風暴,貴國一六八九年的‘海神號’與一七一五年的‘希望號’,似乎便是因此折損在桌灣外海。如此險要之地,貴公司經營百年,令人欽佩。”
他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在閒聊本地風物。但範裡貝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手中酒杯裡的酒液微微晃盪。
這些潮汐和風暴的細節,甚至是幾十年前的公司沉船記錄,絕非普透過路船長能夠隨口道出。眼前這個東方人,對開普敦的瞭解,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宴會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荷蘭商人們交換著眼神,原先那種隱約的審視和優越感消退了不少。
唐天河則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引向了葡萄酒釀造和開普敦的農業發展,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宴會進行到一半,一名聖龍軍官匆匆進入宴會廳,在林海耳邊低語幾句。
林海面色不變,走到唐天河身旁,用漢語低聲快速稟報:“我們的人在外面,帶來了兩位訪客,堅持要立刻見您。一位自稱來自印度蘇拉特,代表當地一位有勢力的總督;
另一位來自巴達維亞,是當地華人社群的一位‘甲必丹’。他們都有緊急密信,說事關重大,且涉及英國與荷蘭東印度公司。”
唐天河眼中精光一閃,對範裡貝克歉然道:“大使閣下,萬分抱歉,艦隊有些緊急事務需要我臨時處理,恐怕要失陪片刻。我的副官林海會代我繼續向諸位請教。”
範裡貝克雖然不滿,但也無法強留,只得客套幾句。唐天河在數名護衛陪同下,悄然離開宴會廳,來到城堡外一間由聖龍控制的貨棧。
貨棧內光線昏暗,兩名風塵僕僕、膚色黝黑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時。
一人穿著莫臥兒風格的華麗長袍,頭戴繡花小帽,神情焦慮;另一人則是明人打扮,穿著半舊的綢衫,面容愁苦,眼神中卻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堅韌。見到唐天河,兩人立刻起身,撫胸或作揖行禮。
“尊貴的唐守護者,鄙人阿卜杜勒,奉蘇拉特長官之命,冒死穿越風暴與海盜遍佈的海域前來求救!”
莫臥兒使者語速極快,帶著濃重的印度口音,“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人,在蘇拉特、孟買、加爾各答越來越肆無忌憚!
他們強佔最好的碼頭倉庫,隨意提高關稅,毆打我們的商人,甚至勾結海盜襲擊我們的商船!皇帝遠在德里,無力顧及沿海。總督大人懇請您,以您在西方展現的威能,遏制英國人的貪婪,至少……至少為公平貿易發聲!”
“唐大人,小老兒陳延宗,巴達維亞華人甲必丹。”年長的華人使者聲音嘶啞,帶著悲憤,“荷蘭人視我等為肥羊,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動輒沒收財產,拘捕良善。
英國人的船也時常騷擾我們的商船。去歲,他們更以‘走私’為名,洗劫了我們三條貨船,數十人死於非命!爪哇島的華人,苦荷、英久矣!
聽聞大人崛起於西洋,專抗不公,我等猶如久旱盼甘霖,懇請大人垂憐,為我等主持一絲公道,或允我等效仿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同胞,覓一處可安身立命、自由貿易之所!”
說著,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和絲綢層層包裹的小包,開啟後,裡面除了一封密密麻麻寫滿漢字的陳情書,還有一小片邊緣焦黑、質地特殊、上面用暗紅色絲線繡著某種奇特複雜符號的絲綢碎片。
唐天河沒有立即回應,他讓兩人坐下,命人奉上熱茶。
他先仔細傾聽,反覆詢問細節:英國在印度各據點的兵力、船隊、與本地王公的關係;荷蘭在巴達維亞的統治方式、華人數量與處境;印度洋主要貿易航線、季風規律、各方勢力範圍;莫臥兒帝國中央的現狀與控制力……
阿卜杜勒提到,莫臥兒皇帝穆罕默德·沙年邁體弱,沉迷享樂,朝政被權臣把持,對沿海富庶省份的控制大不如前,各地總督事實上已成半獨立狀態,這才給了東印度公司可乘之機。
陳延宗則悲嘆,南洋華人如無根浮萍,雖勤勞善賈,卻飽受欺凌,今聞聖龍之事,方覺有一線希望。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唐天河始終面色平靜,只是偶爾在聽到關鍵處時,眼神會變得格外幽深。最後,他溫言安撫兩位使者,承諾會慎重考慮他們的請求,並安排他們到安全處休息。
夜深人靜,貨棧頂層一間臨海的簡陋房間裡,只點著一盞鯨油燈。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由多張海圖拼合而成的圖卷,從好望角一路向東,描繪出非洲東海岸、阿拉伯半島、印度、錫蘭、馬六甲,直至模糊的華夏南海輪廓。唐天河獨自站在圖前,手中拿著一隻黃銅星盤。
他將星盤的基座輕輕按在海圖上好望角的位置,然後,手指捏著星盤的照準儀,緩緩向東移動。
唐天河的目光隨著儀器的指向,劃過模里西斯、馬達加斯加,停留在印度西海岸的蘇拉特和果阿,又掠過錫蘭,聚焦在那條狹窄如咽喉的馬六甲海峽,最終,望向那片廣袤而標註稀疏的“大明海”與“香料群島”。
燈光將他的身影巨大地投射在粗糙的牆面上,隨著海圖的起伏而微微晃動。
“歐洲的棋局未終……”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幾乎微不可聞,“東方的棋盤,更大。”
他維持這個姿勢良久,直到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娜塔莉和伊莎貝爾走了進來,她們在宴會中途接到唐天河的秘密傳訊,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娜塔莉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深色騎裝,金髮挽成嚴肅的髮髻,她帶來了最新的情報彙總:“英國在印度的據點,尤其是馬德拉斯和加爾各答,過去兩年加固了防禦,增加了駐軍和戰艦。
他們的目標是徹底控制孟加拉和科羅曼德爾的棉布、靛藍貿易,並窺伺馬拉塔聯盟的領土。
荷蘭在巴達維亞、馬六甲、錫蘭的統治依舊穩固,但國內對東印度公司的腐敗和效率低下不滿之聲日增。
法國人在印度東海岸的本地治裡等地也在擴張,但步伐較慢,且更多依賴與本地王公的聯盟。”
她頓了頓,“另外,賽琳娜夫人從歐洲輾轉傳回訊息,波蘭王位繼承戰爭有趨於談判解決的跡象,一旦歐洲局勢緩和,不排除英、法、荷會將更多注意力轉回東方競爭。”
伊莎貝爾則穿著北美風格的精緻長裙,眉頭微蹙,她更關注後勤與全域性平衡:“唐,我理解這兩位使者帶來的機會。印度和東南亞的財富,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
但我們必須現實一點,拉普拉塔和南大西洋的據點需要持續投入才能穩固;北美航線面臨英國壓力;南極的‘龍焰堡’像個吞金獸。
遠航東方,建立有效存在,需要龐大的艦隊、物資、金錢,以及最關鍵的時間。我們可能同時面對英國、荷蘭,甚至法國東印度公司的敵意。這風險……太大了。”
唐天河轉過身,將星盤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走回海圖前,用手指點了點蘇拉特,又劃過馬六甲。
“風險很大,機會更大。我們不去,那裡的財富和咽喉要道,就永遠被倫敦、阿姆斯特丹、巴黎的老爺們攥在手裡。
他們用槍炮和條約壟斷貿易,壓榨當地人和華人,賺取百分之幾百的利潤,再用這些利潤打造更多的戰艦,回過頭來擠壓我們在美洲和大西洋的空間。”
唐天河的目光掃過兩位得力助手:“我們不是去征服領土,娜塔莉,伊莎貝爾。至少現在不是。我們去,是要像一把錐子,扎進他們自以為鐵板一塊的壟斷體系裡。
建立貿易站,獲取特許權,扶持當地願意合作的王公和商人,保護受壓迫的華人社群。用公平一些的價格,用安全一些的航道,用另一種選擇,來打破他們的壟斷。”
唐天河指向好望角:“這裡是門,我們已經在門口。門裡的盛宴,沒理由只讓先到的人獨享。荷蘭人佔著開普敦,英國人覬覦這裡,不就是因為誰控制了好望角,誰就扼住了東西方貿易的喉嚨之一嗎?”
“我們需要一支東方的遠征艦隊,但不必一開始就傾巢而出。”唐天河繼續道,思路清晰,“第一步,派一支精幹的先遣艦隊和使團。艦隊規模不必大,但要快,要硬,足以自保和展示力量。
使團要足夠靈活,攜帶禮物、樣品、契約。目的地,蘇拉特和巴達維亞。任務:接觸當地實權派,評估局勢,建立初步聯絡,獲取貿易據點,並摸清英、荷的虛實。”
唐天河看向娜塔莉:“你在歐洲和俄國的網路,要繼續保持對英、法、荷的壓力。歐洲的談判桌、北美的走私線、地中海的貿易爭端,任何能牽制他們精力、消耗他們資源的事情,都要做。讓他們無法全力東顧。”
他又看向伊莎貝爾:“拉普拉塔和南大西洋的治理,你多費心。那裡的穩定和產出,是我們東進的底氣。
同時,開始籌備遠征艦隊的物資:適合熱帶航行的船隻改造、應對痢疾和瘧疾的藥品、用於貿易的貨品清單、熟悉東方航路和水文的領航員……我要在半年內,看到一支能夠前往東方的、真正的遠征艦隊初步成型。”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已然做出了決策。娜塔莉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她喜歡挑戰,東方的巨大情報網路空白對她而言是全新的戰場。
伊莎貝爾依然憂慮,但她也清楚唐天河一旦下定決心,極少更改,而且他的戰略眼光,迄今為止還未曾出錯。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會調整預算和物資調撥計劃。但你必須清楚,這意味著其他方向的投入會被壓縮,包括‘龍焰堡’和北美。”
“必要的風險。”唐天河點頭,“告訴佩德羅和保羅,收縮防禦,穩固現有成果,未來一年的重心是東方。至於‘龍焰堡’,有索菲亞和儲存的物資,守住應該沒問題。”
就在三人就具體細節進一步商討時,貨棧樓下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喊。緊接著,陳海猛地推門而入,他臉色緊繃,呼吸有些急促,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大人!瞭望哨緊急報告!就在半個時辰前,好望角以東約十五海里處,發現不明船隻!至少三艘,船型像是改裝過的雙桅快船,懸掛的旗幟從未見過,黑底,上面似乎是個白色的骷髏頭,但骷髏眼裡還點綴著紅色!
它們一直在外圍遊弋,用望遠鏡窺探我們的錨地和開普敦港,我們的警戒船靠近,它們就立刻轉向,藉著夜色和遠處的礁石群消失了!動作非常滑溜,不像普通商船,倒像是……老練的海盜,或者偵察船!”
房間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娜塔莉和伊莎貝爾同時看向唐天河。
海盜?還是掛著詭異旗幟的偵察船?在這決定東進的關鍵時刻,在好望角這個敏感的門戶附近出現?
唐天河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窗板,好望角外黑暗深沉的海面上,只有燈塔規律的光柱掃過,遠處一片漆黑,彷彿剛才的窺探者從未存在。
“看來,”他望著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的黑暗,聲音平靜,卻帶著冰冷的寒意,“有人不想讓我們輕易推開這扇東方之門。也好,就讓這支先遣艦隊,在出發之前,先拿這些藏頭露尾的傢伙,試試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