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德雷克海峽南部,天色是一種令人壓抑的深鉛灰色,與墨黑色的海水在視野盡頭混沌交融。風不大,但帶著透骨的溼冷寒意,預示著天氣的微妙變化。
龐大的聖龍船隊排成緊湊的突擊陣型,以“破浪號”為鋒矢,“龍吟號”、“雷霆號”、“疾風號”呈楔形護衛兩翼,中間是吃水較深、滿載人員和物資的運輸船隊。
風帆半升,蒸汽機維持著低速運轉,黑色的煙柱在低垂的雲層下拉出淡淡的痕跡。
船隊沉默地向著東南方向,那片被索菲亞標記為“石頭灣”(星火灣)的冰封峽灣駛去。
唐天河站在“破浪號”艦橋,舉著望遠鏡,目光穿透漸散的晨霧,緊緊盯著前方海平線。寒冷讓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但思緒異常清晰。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南方大陸第一個具有戰略價值的據點,甚至可能是未來南極霸權的基石。他賭安森不敢在冬季前夕進行決戰,但必要的武力展示和突破封鎖的決心,必須毫不含糊。
“左舷,十點鐘方向,發現帆影!數量三……不,四艘!是英國船!”瞭望哨的聲音帶著緊繃。
望遠鏡中,四艘戰艦的輪廓從一片漂移的冰山後緩緩駛出,擋住了通往石頭灣的航道。打頭的是一艘體型與“雷霆號”相仿的雙桅巡航艦,後面跟著三艘單桅或雙桅的武裝帆船。
沒有看到那艘令人忌憚的四級艦“百夫長號”,這或許是個好訊息,但也意味著安森可能將主力置於更後方,或者正在別處執行任務。
“升起戰旗,戰鬥準備。命令運輸船隊減速,保持隊形。‘破浪號’、‘龍吟號’,隨我前出。‘雷霆號’、‘疾風號’,保護運輸船隊兩翼。”
唐天河的聲音冷靜,透過傳聲筒傳遍全艦,“航向不變,航速提升至五節。警告射擊,如果他們不讓開,就撞過去。”
命令下達,聖龍的飛龍戰旗在主力戰艦桅頂獵獵展開。炮門被推開,黑黝黝的炮口探出。
“破浪號”的蒸汽機發出低沉的咆哮,明輪葉加速轉動,推動龐大的船體破開波浪,引領著“龍吟號”,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直刺向攔路的英國分艦隊。
英國艦隊的反應很快,四艘戰艦迅速展開,試圖形成一道攔截線。為首的巡航艦升起訊號旗,要求聖龍船隊“立即停船接受檢查”。
唐天河冷笑,對旗語兵下令:“回覆:我方在執行既定航行任務,此航道已由我方控制,請立即讓開,以免誤判。”
訊號旗剛升起,英國巡航艦的側舷便閃過了炮口的火光——一輪警告射擊。炮彈落在“破浪號”前方約一百碼的海面上,激起數道白色水柱。
“開火還擊,目標敵巡航艦,一輪齊射,不用打太準,表明態度!”唐天河厲聲道。
“破浪號”和“龍吟號”的右舷火炮同時怒吼,實心彈呼嘯著飛向英國巡航艦,大部分落在其周圍的海面上,但也有兩發近失彈激起的水柱幾乎撲上其甲板。這輪炮擊明確表達了聖龍方面不惜一戰的決心。
海面上的氣氛瞬間爆炸。英國巡航艦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強硬,在浮冰區作戰本就風險巨大,他們接到的命令很可能是攔截和威懾,而非死戰。
在聖龍艦隊毫不減速、氣勢洶洶的壓迫下,英國指揮官出現了猶豫。四艘英艦的隊形出現了細微的混亂,航向調整顯得有些遲疑。
“就是現在!左滿舵十度,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運輸船隊,緊跟!”唐天河抓住時機,下達了最冒險也是最果斷的命令。
“破浪號”猛地向左轉向,龐大的船體幾乎擦著一座巨大的冰山邊緣,硬生生從英國巡航艦和另一艘單桅船之間那看似不可能透過的狹窄縫隙中擠了過去!
英國水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艘噴吐黑煙的巨獸以與其體型不相稱的靈活和悍勇直衝過來,慌忙轉向避讓,陣型被徹底攪亂。
“龍吟號”緊隨其後,用一輪精準的側舷射擊壓制了另一側試圖靠攏的英艦。趁著英軍混亂,“雷霆號”和“疾風號”護衛著運輸船隊,從被撕開的缺口魚貫而入。
整個突破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英國分艦隊指揮官顯然缺乏在如此複雜環境下打一場硬仗的決心和授權,當他們重新調整好隊形時,聖龍船隊大部分已經衝過了攔截線,向著石頭灣入口疾馳而去,只留下幾艘英艦徒勞地發射了幾輪意義不大的追擊炮火。
一場預想中可能慘烈的封鎖戰,以聖龍艦隊果斷迅猛的突擊而告終。
唐天河站在“破浪號”艦橋,回頭望了一眼那些越來越小的英國帆影,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更深的警惕。
安森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剋制,這要麼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要麼說明英國人的主要目標或許另有側重。
石頭灣的入口出現在眼前,兩側是覆蓋著萬年冰雪的黑色峭壁,幽深寂靜。
然而,當先導的快船駛入灣內時,卻發現了不速之客,靠近岸邊的一片冰磧石灘上,矗立著幾頂簡陋的帆布帳篷,旁邊堆著一些測繪工具和補給箱。
大約二十名英國士兵和水手正驚訝地看著突然湧入海灣的大批船隻。
“看來安森也沒閒著,已經派了先遣隊。”索菲亞放下望遠鏡,語氣冰冷。
“驅離他們,儘量別殺人。”唐天河命令。
一隊“龍牙”隊員乘小艇登陸,槍口指向那些英國先遣隊員。
對方人數劣勢,又遠離主力,抵抗意志薄弱,在短暫的緊張對峙和喊話後,他們乖乖地收拾起重要物品,登上自己的兩艘小艇,在聖龍士兵的“護送”下,倉皇駛出了海灣。
一名軍官模樣的英國人離開時,恨恨地回頭瞪了一眼正在陸續靠岸的聖龍船隊,用英語嚷道:“你們會後悔的!這裡的冬天會吞了你們!”
唐天河沒有理會敗犬的遠吠。運輸船一靠上臨時搭建的簡易棧橋,建設立即開始。
人員、工具、建材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上岸。唐天河跳下小艇,踩在冰冷堅硬的礫石灘上,立刻開始勘察地形。
石頭灣內部比從海上看更加開闊,呈不規則的葫蘆形。背靠一道高約百尺、相對平緩的岩石山脊,面朝海灣,兩側有延伸出的巖臂可作天然屏障。山脊下有溪流匯入海灣,雖然已凍結,但冰層下流水潺潺,是寶貴的淡水來源。
“堡壘就建在這裡,背靠山脊,正面用石木混合牆體封住灘頭,兩側依託巖壁。牆高至少要兩丈,基座深挖,用碎石和凍土夯實。牆上設炮位和射擊孔。
牆內分割槽:營房、倉庫、工坊、指揮部,全部採用半地穴式,覆土保溫,屋頂要堅固,能承受積雪。”
唐天河用腳在雪地上劃出大致的輪廓,對圍攏過來的工頭、軍官和索菲亞快速講解,“山脊上要建瞭望塔和訊號臺。淡水溪流要保護起來,修建融冰和儲水設施。”
他頓了頓,指向山脊一側裸露出的黑色岩層和更遠處一片顏色更深的山坡,“最重要的一點,索菲亞,你帶人立即去確認礦脈和煤層,標記出最容易開採和安全的位置。
規劃出從礦區到堡壘的運輸通道,並開始小規模試採,我們需要樣本,也需要第一批燃料和礦石來提振士氣!”
命令明確,分工清晰。來自北美、南美、歐洲乃至亞洲的工匠、勞工、水手、士兵,此刻在冰天雪地的世界盡頭,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開始瘋狂勞作。
砍伐從運輸船上卸下的預製木料的聲音、敲打岩石固定地基的聲音、號子聲、工具碰撞聲,瞬間打破了海灣亙古的寂靜。
唐天河脫下厚重的披風,抄起一把鐵鎬,和士兵們一起挖掘凍土。他的行動是最好的動員令,沒有人偷懶,效率驚人。
索菲亞帶著她的勘探隊和部分礦物學者,直奔黑色岩層。很快,訊息傳回:銅礦脈露頭品位很高,伴生的銀含量也相當可觀。而更令人振奮的是,那片黑色山坡經過簡單清理,暴露出的確實是厚達數尺的優質煤層!
雖然燃燒值可能不及某些舊大陸的煤炭,但在這片連灌木都難以生長的極地,這就是生命的保障,是工業的血液!
“立刻組織人手,優先開採第一批煤炭!我們需要它來取暖,來融化凍土,來驅動機械!”唐天河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有了穩定的燃料來源,這個據點生存下去的機率大大增加。
建設工作日夜不停。巨大的篝火在工地周圍點燃,用的是首批開採出的煤炭,黑色的煙霧帶著一絲硫磺味,但提供的熱量遠超木柴。僅僅三天時間,堡壘的夯土地基和一米多高的石砌牆基已經成型。
粗大的原木被釘成框架,覆蓋上厚木板,再鋪上防水的油氈和層層夯土,一座座半埋入地下的營房雛形出現。瞭望塔的骨架在山脊上豎起。
唐天河親自檢查每一處關鍵結構的施工質量,測試第一批開採出的煤炭的燃燒情況,甚至品嚐了融化的雪水。他命令在堡壘中央豎起一根特別加固、包裹了銅皮以防止冰積的高大旗杆,準備用於升起聖龍和協商會的旗幟。
然而,平靜的建設期在第七天被打破。瞭望哨報告,海灣外,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龐大的帆影。
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四級艦“百夫長號”巨大的身影清晰可見,此外還有至少六七艘其他戰艦。英國安森艦隊的主力,終於來了。
龐大的英國艦隊沒有貿然進入灣口狹窄、可能設有埋伏的石灣,而是在外海約五海里處下錨,呈扇形展開,封鎖了海灣出口。那面曾經飄揚在“決心號”上的米字旗,在“百夫長號”主桂頂端顯得格外刺眼。
不久,一艘懸掛白旗的小艇從英國艦隊中駛出,靠近石頭灣入口。來者是一名海軍上尉,遞交了安森艦隊長親筆簽署的最後通牒。
通牒以嚴厲的口吻,指責聖龍“非法入侵、武力驅逐英國科學考察人員、掠奪皇家財產”,要求聖龍在十日之內,無條件撤出石頭灣及周邊所有區域,拆除所有建築,釋放所有被扣人員船隻,並賠償一切損失。
逾期不至,英國艦隊將“行使國王陛下授予之權力,採取一切必要之武力手段,恢復秩序,扞衛大不列顛之榮譽與利益”。
通牒的落款日期是四天前,也就是說,留給聖龍的時間只剩下六天。
唐天河在剛剛搭起屋頂、尚未完全建成的指揮部裡,藉著鯨油燈的光,看完了通牒。指揮部裡擠滿了核心軍官,人人面色凝重。堡壘尚未完工,防禦體系遠未完善,而敵人主力已兵臨城下。
“六天……”林海喃喃道。
“正好是氣象官預測的那場特大暴風雪可能來臨的時間。”索菲亞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她剛從礦區回來,臉上沾著煤灰。
唐天河放下羊皮紙,走到掛在粗糙木板牆上的海圖前,目光在外海英國艦隊的位置和標示天氣變化的符號之間移動。暴風雪……安森選擇這個時間點下達最後通牒,是巧合,還是算計?
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安森可能也預料到了惡劣天氣,他想利用暴風雪來臨前施加最大壓力,逼迫聖龍在慌亂中撤退或犯錯。甚至,不排除他打算在暴風雪最猛烈、聖龍防禦最鬆懈的時候,發動突襲?
“回覆安森。”唐天河轉過身,聲音在寂靜的指揮部裡格外清晰,“告訴他的使者:石頭灣乃我方探險隊率先發現、標記並開發之土地,我方在此建立據點,合乎航海慣例與開拓者權利。
貴方所謂‘非法入侵’、‘掠奪財產’,純屬無稽之談,是貴方人員侵入我方控制區在先。我方斷然拒絕撤出。
若貴方誠為科學與和平探索而來,此灣足以容納兩家,我方願在公平原則下,共享勘察成果。若貴方執意以武力相威脅,則風雪、怒濤與我方炮火俱在,恭候大駕。十日期限?無需十日,現在便可答覆:不退。”
回覆強硬依舊,甚至暗含諷刺。使者面色鐵青地帶著回信離去。
訊息迅速在堡壘建設者中傳開。緊張的氣氛如同冰冷的空氣,滲透進每個角落。但與此同時,一股同仇敵愾、背水一戰的決心也在悄然滋長。
沒有人說話,但揮動工具的手臂更加有力,搬運石塊的後背挺得更直。建設工作在一種悲壯而沉默的氛圍中加速進行。
第四天,堡壘的木石混合外牆已經壘砌到近兩丈高,雖然尚未完全完工,但已初具規模。炮位用原木和凍土匆匆加固,從船上卸下的十幾門火炮被拖上牆頭。
地下倉庫裡堆滿了糧食、醃肉、煤炭和彈藥。瞭望塔上的哨兵瞪大了眼睛,時刻監視著外海英國艦隊的動靜。
第五天下午,天氣開始明顯惡化。鉛灰色的雲層以驚人的速度從東南方向壓來,低沉得彷彿觸手可及。風勢轉強,捲起地面和冰面上的積雪,形成白色的雪霧。氣溫急劇下降,呵氣成霜。暴風雪的前兆,已然降臨。
夜幕提前籠罩了石頭灣。狂風在嶙峋的巖壁和未完工的堡壘間呼嘯穿梭,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雪花不再是飄落,而是被狂風裹挾著,橫著抽打在一切物體上,能見度迅速降至不足五十步。
外海的英國艦隊在風浪中起伏,錨地的燈光在漫天飛雪中變得模糊不清。
唐天河頂著狂風,登上堡壘東側一段剛剛封頂的城牆。厚重的毛皮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雪花撲打在他的護目鏡上。
他望著外海那片在暴風雪中若隱若現的、代表英國艦隊的微弱光點,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轉身,對緊跟而來的林海、索菲亞以及幾名渾身落滿雪花的值守軍官說道:“安森以為暴風雪是對我們的考驗,或許也是他等待的機會。但他忘了,風雪同樣能遮蔽視線,擾亂視聽。”
他指向外海:“這樣的天氣,他們的瞭望哨形同虛設,艦船在風浪中難以機動,甚至保持錨位都需全力。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您的意思是?”索菲亞的眼眸在雪夜中閃著光。
“組織一支敢死隊。人數不要多,三十人足夠,要最熟悉水性、最擅長夜戰和攀爬的好手。乘兩到三艘最強韌的捕鯨小艇,藉著風雪和夜色掩護,摸到英國艦隊的錨地去。”
唐天河的聲音在風嘯中依然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不指望擊沉‘百夫長號’那樣的大傢伙。目標是那些較小的巡航艦、運輸船,或者他們的哨戒艇。用炸藥桶,用燃燒瓶,能燒幾艘是幾艘,能炸幾艘是幾艘。
目的不是殲滅,是製造混亂,打擊士氣,燒掉他們一部分過冬的物資,讓他們在這個冬天剩下的日子裡,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不敢再輕易靠近我們的海灣。”
他環視眾人,他們的臉上有驚愕,有恍然,更有被這瘋狂計劃點燃的火焰。
“這個計劃,九死一生。風浪可能掀翻小艇,寒冷可能凍僵手腳,英國人可能早有防備。但若是成功,我們就能贏得整個冬季的主動權,甚至可能迫使安森在開春前認真考慮‘共享’這個選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在風雪中模糊卻又異常堅定的面孔:
“誰願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