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山脈深處傳來的訊息,如同一聲沉悶的警鐘,在伊斯坦布林悶熱的空氣中震盪。鐵礦脈確實存在,儲量驚人,但那裡並非無人區,而是暗流洶湧的角鬥場。
沙俄的勘探隊、神秘的第三方勢力,還有那具英國探險家的屍體和血寫的“BEN”字母,將一片荒蕪的山谷變成了充滿未知危險的謎團。
唐天河站在商館頂層露臺的陰影裡,指尖夾著那張譯寫出的密碼信,遠眺著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奧斯曼皇宮的剪影。夜色中的海峽,航船的燈火如同漂浮的星點,平靜之下是深不可測的暗流。
“英語……英國人……”他低聲自語。這個時間點,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觸角主要伸向印度和美洲,為何會派出一支裝備精良、行動詭秘的隊伍,深入奧斯曼與沙俄勢力交錯、局勢複雜的高加索腹地?
所謂的“皇家學會地質考察隊”,這個名頭太過冠冕堂皇,反而顯得可疑。他們是為鐵礦而來?還是另有所圖?那個“BEN”,是人名,還是某個組織的縮寫?
“林海,”他轉身走進燈火通明的書房,“兩件事。第一,動用我們在威尼斯的所有關係,查清這支‘皇家學會考察隊’的底細,成員名單,資金來源,尤其是他們通關文牒上那個被磨損的印章,想辦法復原。
第二,給我們在第比利斯的暗線發信,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查清當地黑市上最近有沒有出現特殊的武器交易,特別是那種可能連發的火器。”
“是,先生。”林海領命,迅速離去。
就在唐天河全力調查高加索謎團的同時,一封來自聖彼得堡的、用最高階別密碼書寫的求救信,被“信天翁”的信使冒死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是娜塔莉寫的,字跡潦草,透著絕望。
信中說,緬希科夫公爵的殘餘勢力,聯合了軍需部裡對她不滿的官僚,以“勾結外國商人、走私戰略物資、危害帝國安全”的罪名,突然發難。
她在聖彼得堡郊外的最大木材加工廠和涅瓦河碼頭的運輸船隊被官方查封,數名核心助手和經理被逮捕下獄。
她本人也被限制離開住所,等同於軟禁。她在信中痛苦地寫道,這顯然是針對她與唐天河合作的報復,目的就是要徹底掐斷唐天河在沙俄的後勤補給網路,斷其臂膀。她判斷,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唐天河本人。
雪上加霜!高加索的危機尚未釐清,沙俄的後方根基又遭重創。娜塔莉不僅是他在沙俄最重要的商業夥伴,更是情報網的關鍵節點和值得信任的朋友。她若倒下,唐天河在沙俄的經營將遭受毀滅性打擊。
唐天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焦慮解決不了問題。他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在聖彼得堡和高加索之間來回移動。兩處危機,必須同時處理,但不能自亂陣腳。
“艾莉芙那邊有訊息嗎?”他問剛剛送信進來的另一位助手。
“女帕夏派人傳話,她已動用樞密院的關係,調閱了那支英國考察隊入境時的存檔記錄。
初步發現,他們的通關文牒上,原本加蓋的似乎是一個私人貴族的印章,但被拙劣地塗抹掉,改成了皇家學會的印記。她正在追查那個被塗抹的印章來源。”
“很好。”唐天河點點頭,艾莉芙的行動力一如既往的強。“回覆女帕夏,感謝她的協助,並請她繼續深挖。另外,以我的名義,從商會賬上撥一筆特別經費給她,用於……必要的打點。”
處理完高加索的情報線,唐天河將全部精力轉向了聖彼得堡的危機。娜塔莉必須救,但如何救?直接對抗緬希科夫派系和沙俄官僚體系,無異於以卵擊石。必須借力打力,從內部瓦解對方的攻勢。
他沉思片刻,開始口述指令,由書記官快速記錄。
“第一,立刻以匿名方式,聯絡我們在前線交好的幾位沙俄軍官,特別是那些曾因娜塔莉提供的糧食和物資而渡過難關的。
請他們聯名上書軍需部乃至沙皇,陳明娜塔莉的木材廠對保障軍隊後勤、特別是邊境要塞建設的至關重要,強調在此戰時敏感時期,自斷臂膀的愚蠢。信要寫得懇切,突出國家利益,而非個人關係。”
“第二,透過我們在維也納的匿名賬戶,向聖彼得堡幾位以貪婪著稱但又位高權重的樞密院官員和東正教主教,‘捐贈’一筆可觀的‘慈善款’,指明用於‘修繕教堂’或‘撫卹陣亡將士家屬’。
附信要含糊地提及,希望他們能秉持公正,勿使忠臣蒙冤,以免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第三,”唐天河壓低了聲音,對最信任的加密通訊官說,“給羅莎莉·斯特林女士發最高密級電報。
請她動用‘學會’內部在聖彼得堡的溫和派力量,設法向沙皇身邊的近臣傳遞一個資訊:
緬希科夫餘黨此舉,表面打擊商人,實則是想掌控軍隊命脈木材供應,其心可誅。且在此關鍵時刻,引發內耗,恐被奧斯曼和瑞典等敵國利用。”
這是一套組合拳:動用軍隊的實用主義、官僚的貪婪、以及沙皇對權臣坐大的警惕心,多管齊下,從不同角度施加壓力。
就在唐天河緊張部署的同時,羅莎莉·斯特林那邊傳來了關於六分儀的重大發現。
她使用一種特製的強光鏡片組,對六分儀的黃銅底座進行了長時間的照射,原本那句“觀測者亦被觀測”的拉丁文下面,竟然逐漸浮現出另一行更小、更精細的刻文:
“座標已記錄北緯42°,東經44°,‘種子’疑似活躍。回收隊,勿忘。”
唐天河看到譯文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北緯42°,東經44°!這個座標,與他手中高加索鐵礦脈的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1724”是四年前!“種子”?“回收隊”?這絕不是甚麼天文觀測記錄!這更像是一份……任務日誌!
來自某個神秘組織的任務日誌!那個威尼斯學者,不是偶然得到這件儀器,他很可能就是“回收隊”的成員,但他失敗了,臨終前將這件可能藏有重要資訊的“信標”或“記錄儀”賣給了艾莉芙的父親。
“種子”是甚麼?是那個鐵礦?還是指別的更可怕的東西?“回收隊”要回收甚麼?為甚麼是“勿忘”?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唐天河心頭。高加索的局勢,遠比他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英國人的出現,或許也與此有關。
就在這時,沙俄前線傳來了好訊息。在幾位頗有聲望的軍官聯名上書的壓力下,在幾位收了重禮的權貴“無意間”的進言下,特別是在沙皇近侍透露了緬希科夫餘黨可能“心懷叵測”的警告後,沙俄宮廷的態度出現了微妙轉變。
娜塔莉的軟禁被解除,倉庫和船隊的查封令也被暫緩執行,改為由軍方“監管經營”。雖然她的生意受到了嚴格限制和重稅盤剝,但至少人和基本盤保住了。
娜塔莉獲得自由後,立刻透過秘密渠道給唐天河發來了報平安和致謝的信。她在信末,用謹慎的筆觸寫道:“暫時安全,但枷鎖在身,步履維艱。他們此次未能得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個目標必是你無疑。萬事小心。
另,附上零星資訊:你曾提及的那位女學者‘索菲亞’,我輾轉查到,她並非俄裔,其出身與蘇格蘭高地的一個古老學術家族有關,該家族與……與某些探索‘自然哲學’邊緣的歐洲秘密學會交往甚密。”
蘇格蘭!秘密學會!線索再次指向了那個籠罩在歐洲上空的、若隱若現的“光明會”或其相關組織的陰影。索菲亞的身份,將沙俄科學院、高加索的鐵礦、神秘的“種子”與回收隊,以及跨國的秘密學會串聯了起來。
唐天河放下信紙,走到窗邊,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高加索的迷霧並未散去,反而因為“種子”和“回收隊”的出現而更加撲朔迷離。娜塔莉雖暫時脫險,但危機只是緩解,並未解除。而他自己,無疑已經成了多方勢力眼中的焦點。
他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高加索那個座標點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又在旁邊寫下了“BEN”、“種子”、“回收隊”、“索菲亞”、“蘇格蘭”、“光明會?”等詞語,然後用線將它們雜亂地連線起來。
“林海,”他沉聲吩咐,“給高加索的救援隊發信,加密等級提到最高。告訴他們,樣本和屍體務必安全送回。同時,讓他們想辦法抓一個‘舌頭’,最好是那個英國隊伍裡的活口,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高加索找甚麼!”
他必須儘快弄清楚,那片山脈之下,除了鐵礦,究竟還埋藏著甚麼秘密,竟能引來如此多的、來自不同方向的、窺探的目光。而他自己,也已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了這場圍繞“種子”的、跨越國界與時代的巨大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