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春日帶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特有的鹹溼氣息,但唐天河宅邸書房內的空氣卻凝重如鉛。
桌上攤開著兩張地圖,一張是奧斯曼帝國高加索邊境的羊皮紙地圖,線條粗糙,標註模糊;另一張則是唐天河親手繪製的、帶有等高線和精確比例尺的沙俄高加索地區地形草圖,山川河流、隘口城鎮清晰可辨。
艾莉芙·哈提婕坐在他對面,面紗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張地圖的差異,最終停留在唐天河繪製的那張上。
“塞利姆說,軍需部那些老傢伙對你這種‘鬼畫符’嗤之以鼻,但他們派去前線核對地形的小隊,按照你給的等高線圖行軍,比用舊地圖快了整整兩天,還避開了一處沼澤地。”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給了他們一點甜頭,但核心的駐軍點和補給線資訊,是三個月前的舊聞。”
“信任需要時間,女帕夏。”唐天河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方糖,放入面前的咖啡杯,動作從容,“而且,過時的情報,有時比最新的更有用,它可以誤導,也可以驗證渠道的可靠性。
重要的是,塞利姆現在能接觸到軍需部的內部檔案流轉記錄了,這才是無價之寶。”
他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繼續道:“至於沙俄那邊,安德烈少校是個渴望戰功的年輕人,駐紮在喬治亞邊境。他負責巡邏的區域,正好覆蓋了幾條關鍵的騾馬小道和冬季補給站。
用‘保障木材運輸安全’換取他手繪的巡邏路線圖和哨所位置,很公平。當然,這些資訊需要‘加工’。”
他指了指桌上幾份寫滿複雜符號的草稿,那是他設計的雙層密碼本,第一層是普通的商業密語,第二層則需要特定的數學公式才能解讀。
艾莉芙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進展。“那麼,‘莫里亞’呢?蘇丹和大維齊爾都對那個在聖彼得堡兜售圖紙的熱那亞人很感興趣。畢竟,能威脅到你的技術,對他們來說就是有價值的。”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唐天河放下咖啡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透過娜塔莉,我放出了訊息,說是有位匿名買家願意出天價,購買比‘莫里亞’手中更先進、更完整的‘聖火流星’火箭全套設計圖,包括一種新型穩定翼的秘方。約定今晚在聖彼得堡的‘荷蘭人’酒館後巷交易。”
就在此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心腹隨從林海走了進來,低聲道:“先生,特拉布宗港的‘海鷗號’發來訊號,貨物已安全卸船,沙俄方面的接應人員很滿意,款項已結清。”
唐天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批從亞歷山大港採購的埃及小麥,經由他安排的、懸掛托斯卡納旗幟的商船“海鷗號”運輸,在奧斯曼控制下的特拉布宗港,以“過境物資”的名義,順利交接給了娜塔莉派來的沙俄軍需官。
這筆交易,他利用資訊差和雙方的後勤漏洞,賺取了超過百分之三百的利潤,更重要的是,測試了這條跨越敵對的秘密補給線。
艾莉芙在其中動用海軍關係“化解”的海關盤查,既是對他能力的考驗,也是向他展示她在帝國內部依然擁有的能量。
幾天後,聖彼得堡的訊息透過加密信鴿傳來。
信很短,是用唐天河與娜塔莉約定的密碼書寫,譯出後只有一行字:“鳥已入網,喙中有料,涉及‘光明會’及瑞典線。圖紙有詐,核心資料錯誤,疑似陷阱。”
唐天河立刻回覆:“嚴加看管,等我指令。重點問出上線‘導師’及其與奧斯曼權貴的聯絡。”
又過了兩天,更詳細的報告才由“信天翁”的密使帶來。
化名“莫里亞”的熱那亞商人馬可·波羅尼在交易時被娜塔莉安排的“商會護衛”當場擒獲。審訊發現,他只是一個活躍在北歐和東歐的“知識販子”,專門倒賣各種真假難辨的技術圖紙和機密檔案。
他承認,那份“開花彈”圖紙來自一名被俘的瑞典工兵軍官,而那名軍官聲稱是在波爾塔瓦戰役後的戰場上,從一名神秘死亡的沙俄少校屍體上找到的。
圖紙本身頗有價值,但關鍵幾個關於彈體平衡和引信延遲的資料被刻意修改過,如果照此製造,炮彈很可能在炮膛內爆炸。
“光明會……”唐天河看著報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個神秘組織的影子再次出現,他們似乎無處不在,像幽靈一樣穿梭於各國之間,販賣知識,挑起爭端。
幾乎在同一時間,來自高加索前線的安德烈少校,透過一條極其隱秘的渠道,送來了一份急件和一個小布包。
急件是用一種簡單的位移密碼寫的,內容令人不安:他的巡邏隊在邊境線附近截獲了一名奧斯曼信使,繳獲了一份用極其古老的奧斯曼語密碼書寫的信件,無法破譯。
更糟的是,他手下的一支小型補給隊在山區遭遇伏擊,全軍覆沒,襲擊者手法專業,在現場留下了一枚生鐵鑄造的徽章,圖案是一把彎刀託著一本翻開的經書,周圍用阿拉伯文刻著“扞衛真道”。
“真道衛士……”唐天河拿起那枚冰冷的徽章,眉頭緊鎖。
這是一個在奧斯曼帝國境內以極端保守和敵視一切外來影響著稱的秘密軍事團體,尤其仇視與異教徒(特別是沙俄)合作的人。他們的出現,讓本就複雜的局勢增添了更多變數。
他將徽章和那封無法破譯的古老密信推到艾莉芙面前。
“女帕夏,看來你的敵人,並不只是大維齊爾一個。‘真道衛士’的手,似乎也伸到前線去了。還有這封信,密碼結構很特別,不像是當代軍隊使用的。”
艾莉芙拿起密信,仔細看著那些扭曲的字元,面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這種密碼……我好像在父親收藏的一些關於蘇萊曼大帝時期近衛軍檔案的殘卷裡見過類似的符號,非常古老,幾乎失傳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至於‘真道衛士’……他們通常只在安納托利亞腹地活動,突然出現在高加索邊境,還襲擊沙俄補給隊,這很不尋常。除非……有人故意把他們引過去,或者,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好處。”
就在這時,林海再次匆匆而入,臉色比上次更加難看,他手中拿著一封已經拆開的、蓋著聖彼得堡火漆印的信函。
“先生,娜塔莉小姐的急信!是明碼信件,但用了我們約定的暗語標記,表示情況萬分危急!”
唐天河接過信,快速瀏覽,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信的內容很短,卻如同驚雷:
“安德烈少校以叛國罪被捕,罪名是向奧斯曼間諜洩露軍事部署。其駐地遭搜查,所有往來信函被查抄。軍方情報部門已介入。
娜塔莉提醒:據秘聞,‘真道衛士’早年曾被沙俄情報機構‘奧克瑞那’滲透利用,小心雙重圈套。你處境極度危險,可能已被多方監視,速斷聯絡,蟄伏待機。”
信紙從唐天河指間滑落,輕輕飄在桌上那張繪製精細的高加索地圖上,正好蓋住了安德烈少校標註的最後一個補給站的位置。
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艾莉芙看著唐天河瞬間繃緊的側臉和桌上那封不祥的信,緩緩摘下了面紗,露出那張混合著堅韌與憂慮的臉龐。
“看來,”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的‘合作’,比想象中更要命。沙俄人抓了你的線人,我的身邊有‘真道衛士’和蘇丹的耳目,大維齊爾和那個‘導師’不知在謀劃甚麼,現在連光明會和那個古老的密碼都冒出來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背對著唐天河,一字一句地說:
“唐先生,現在我們倆,是真的坐在同一條快要沉沒的船上了。下一步,是各自跳海求生,還是……一起把船開進風暴裡,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