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緊張氣氛並未因聯軍的暫時退卻而消散,反而如同冬日涅瓦河上凝結的薄冰,表面平靜,內裡暗流洶湧。
勝利的慶典被刻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嚴密的城防和宮廷內部悄無聲息的清洗與戒備。
在夏宮一間僻靜的書房裡,爐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三張神色凝重的面孔:伊麗莎白女皇、唐天河,以及從實驗室匆匆趕來的葉卡捷琳娜·沃倫佐娃。
“蘇沃洛夫將軍的血書,‘內鷹’……”伊麗莎白女皇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上面攤開著那方染血的亞麻布,“這個詞比‘琥珀眼’更讓人不安。它暗示著潛伏得更深,地位更高,甚至可能……離朕更近。”
沃倫佐娃將一份厚厚的分析報告放在桌上,她的臉色因連續工作而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陛下,顧問閣下。結合侍衛長遺言、戰場繳獲的懷錶,以及對‘潛蛟號’失蹤現場奇異織物的初步分析,我有一個大膽的推測。”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面對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叛國集團,而是一個……古老而隱秘的組織。
這個組織對某些超越當前時代的知識和技術有著異常的痴迷和掌握。‘全視之眼’是他們的標誌之一。他們可能滲透進了各國高層,包括我國。‘內鷹’,或許是他們在俄國內部的核心成員代號。”
唐天河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報告上那些複雜的化學分子式和顯微鏡下纖維結構的素描。
“光明會?共濟會?還是某個我們尚未知曉的隱秘結社?”他沉吟道,“他們的目的是甚麼?顛覆帝國?還是……尋求他們所謂的‘終極知識’?”
“無論目的為何,他們現在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藏在暗處,比明刀明槍的聯軍更致命。”伊麗莎白女皇的聲音帶著冷意,“必須把他們揪出來。”
“那就給他們一個機會。”唐天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我們設一個局,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誘餌。”
計劃迅速制定。
唐天河故意透過一個看似可靠的渠道,“洩露”出他將於三日後夜晚,乘坐“北風號”前往雷瓦爾港,與“信天翁”組織的頂尖專家會晤,移交“潛蛟號”的全部絕密研究資料以及那份來自未知領域的“奇異織物”樣本。
同時,伊麗莎白女皇也放出風聲,將在夏宮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功宴,表彰守城有功之臣,並宣佈重要的軍政人事任命。
訊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迅速在聖彼得堡的暗流中擴散開來。
慶功宴當晚,夏宮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伊麗莎白女皇身著盛裝,接受著臣民們的祝賀,但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在場的每一位重臣。
唐天河則藉口檢查“北風號”出發前的準備,並未出席宴會,而是在重兵護衛下坐鎮碼頭指揮部。
果然,當宴會進行到高潮,伊麗莎白女皇正準備宣佈擢升名單時,異變突生!
年邁的瓦西里·戈利岑親王,一位以虔誠和保守著稱的皇室遠支宗親,顫巍巍地舉起酒杯,走向御座。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表祝酒詞,然而,他開口的聲音卻異常洪亮而尖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
“陛下!諸位!今日我們在此慶祝勝利,但可曾想過,這勝利是用甚麼換來的?是那些來自東方的、褻瀆上帝的異端技術!是那些噴吐黑煙的鐵怪物,是那些在水下潛行的惡魔造物!”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窗外隱約可見的“北風號”輪廓,“正是這些魔鬼的贈禮,引來了天罰,才讓我俄羅斯大地飽受戰火!先帝彼得二世陛下英年早逝,恐怕也是因接觸了這些不祥之物!
陛下,您不能再被這些異教徒矇蔽了!當務之急是驅逐妖人,淨化宮廷,回歸正信!”
這番石破天驚的指責,瞬間讓熱鬧的宴會廳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幾位老派貴族面露贊同之色,而更多的大臣則驚駭地看著戈利岑親王,又偷偷瞥向御座上的女皇。
伊麗莎白女皇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威儀。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緩緩放下酒杯,碧藍的眼睛如同西伯利亞的寒冰,直視著戈利岑。
“親王殿下,”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您是在指控朕,引進邪術,禍亂國家,甚至……暗指先帝之死與朕有關嗎?”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貴族,“您所說的‘異端技術’,守衛了聖彼得堡,拯救了萬千生靈。”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至於先帝……他的崩逝,御醫早有定論,乃突發惡疾。您今日舊事重提,是何居心?”
戈利岑親王臉色漲紅,還想爭辯。
伊麗莎白女皇卻不再給他機會,她輕輕拍了拍手,宮廷侍衛長立刻呈上一份檔案。
“戈利岑親王,朕這裡恰好有一份有趣的賬目,顯示您的管家在過去一年裡,透過一家阿姆斯特丹的銀行,收到了數筆來自斯德哥爾摩的匿名匯款。您能解釋一下,在兩國交戰之際,您與敵國首都的資金往來,所為何事嗎?”
證據確鑿!會場瞬間譁然!
戈利岑親王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著女皇,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將戈利岑親王‘請’回府邸,沒有朕的命令,不得外出。此事,朕會徹查清楚。”
伊麗莎白女皇的語氣不容置疑,立刻有侍衛上前,“陪同”老親王離開了宴會廳。她巧妙地沒有當場定罪,而是軟禁,既震懾了潛在的同情者,也給後續調查留有餘地。
幾乎在夏宮風波發生的同時,聖彼得堡碼頭區爆發了激烈的槍戰。
一夥約二十人的黑衣蒙面刺客,利用夜色的掩護,試圖從下水道出口和沿岸礁石區潛入碼頭,目標直指停泊在港內的“北風號”。
他們裝備精良,行動迅捷,顯然受過嚴格訓練。
然而,他們一頭撞進了唐天河佈下的天羅地網。埋伏在暗處的“龍牙”小隊和海軍陸戰隊用密集的火力迎接了他們。戰鬥短暫而激烈,刺客雖悍勇,但在早有準備的守軍面前損失慘重,除少數被擊斃外,大部分被生擒。
審訊連夜進行,但結果令人失望。這些刺客都是死士,對僱主一無所知,只知道執行命令。他們的武器是制式的,但使用的毒藥卻頗為罕見。
訊息傳到夏宮時,宴會已草草收場。沃倫佐娃沒有參加宴會,而是直接帶著從刺客身上繳獲的毒藥樣本和武器,回到了她的臨時實驗室。
透過複雜的化學分析和痕跡檢測,她發現毒藥中含有一種產自北歐的特殊苔蘚萃取物,而刺客使用的匕首的鍛造工藝,與之前那枚“全視之眼”懷錶的金屬處理方式有微妙的相似之處。
順著這條線索,她帶著一隊可靠的女皇近衛軍,突擊搜查了城內一家由荷蘭富商經營的、看似普通的鐘錶店。
在店鋪地下暗格裡,他們發現了製造精密鐘錶的工具、未完工的帶有“全視之眼”圖案的錶殼、密碼本,以及一張繪製精細的聖彼得堡地下管網圖,圖上皇冠區(夏宮所在)的幾條主要管道被用紅筆特別標註。
“他們想從地下動手?”沃倫佐娃心中警鈴大作。她立刻將發現報告給唐天河和女皇。
結合密碼本中破譯出的碎片資訊,“琥珀之夜”、“鑰匙已在公主手中”。
一個可怕的陰謀浮出水面:敵人可能計劃利用地下管道系統,在某個夜晚(琥珀之夜)發動針對皇室成員的刺殺或綁架。
而“公主”這個關鍵詞,讓伊麗莎白女皇和目前正在波蘭的安娜·彼得羅芙娜公主都成為了潛在目標!
“加強夏宮和所有皇室成員居所的警戒,特別是下水道和通風口,全部加裝鐵柵欄和警報裝置!”唐天河立刻下令,同時加派了護衛安娜公主的兵力。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北歐的“信天翁”成員發來密電:瑞典王室與一個名為“北極星學會”的神秘學者組織過往甚密,該學會的標誌是環繞北斗七星的獨眼,與“全視之眼”如出一轍。
而“北極星學會”的創始人,據傳是光明會北歐分會的首領,一位名叫馬格努斯·埃裡克森的瑞典貴族,此人行蹤詭秘,學識淵博,尤其對礦物學和古代符文有深入研究。
與此同時,海陸前線的壓力再次增大。偵察兵報告,潰散的瑞典登陸部隊與普魯士殘軍正在卡累利阿地峽一帶匯合,重新整編,似乎有再次南下的意圖。
而奧地利歐根親王也送來了正式的外交照會,提出由奧地利出面調停戰爭,但條件苛刻:要求俄羅斯放棄在波蘭-立陶宛的影響力,承認普魯士對東普魯士的佔領,並大幅削減波羅的海艦隊規模。
內憂外患,如同重重陰雲,再次籠罩在聖彼得堡上空。
唐天河站在夏宮最高的露臺上,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敵軍營地燈火,對身旁的伊麗莎白女皇和沃倫佐娃沉聲道:
“‘琥珀之夜’的威脅近在眼前,陸上之敵捲土重來,奧地利人又想坐收漁利。我們不能被動應付。”
他轉身,目光堅定:“是時候,主動出擊了。我們要在‘琥珀之夜’到來之前,先打斷他們的爪牙,讓那些藏在影子裡的傢伙,自己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