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宗古爾達克煤礦區籠罩在黃昏的煙塵與鹹澀的海風中。巨大的露天礦坑像大地上撕裂的傷口,裸露的黑色煤層在夕陽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數百名礦工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服,揹著沉重的藤筐,沿著陡峭的泥濘坡道艱難跋涉,將挖出的原煤運上地面。
號子聲、鎬頭敲擊岩層的悶響、監工皮鞭的呼嘯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原始而疲憊的圖景。
唐天河站在礦坑邊緣的高地上,阿伊謝仍作男裝打扮,化名“阿里”,和林海站在唐天河身後。
看著這效率低下、充滿危險的作業場面,唐天河眉頭微蹙。
“必須徹底改變這裡。”他轉身對負責礦區管理的奧斯曼官員和本地工頭們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明天起,停止這種人力背運。所有開採按新方案進行。”
接下來的幾天,礦區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唐天河帶來的商會工匠和奧斯曼工兵在他的指揮下,雷厲風行地開始了改造。
大型蒸汽機驅動的水泵被安裝到礦坑底部,粗大的鐵管如同巨蟒般延伸上來,轟鳴聲中,積存多年的汙水被迅速抽乾,露出更深層的優質煤脈。
輕便的鐵軌被鋪設到各個作業面,由小型蒸汽絞盤牽引的礦車取代了人力揹簍,運煤效率成倍提升。
阿伊謝展現出驚人的工程天賦,她拿著唐天河給的支護結構圖,僅憑解釋和自己的理解,就能精準指揮礦工如何打樁、如何架設頂板,其指令清晰果斷,連經驗豐富的老礦工也暗自佩服。
改變立竿見影。短短數日,產煤量翻了五倍,而礦工們的勞動強度反而下降,傷亡事故幾乎絕跡。礦工們從最初的懷疑變為由衷的感激和敬畏,私下裡稱唐天河為“帶來鐵牛和鐵路的東方大師”。
然而,平靜在第五個夜晚被打破。深夜,一聲沉悶的巨響從礦坑深處傳來,地面微微震動!
緊接著是刺鼻的煙霧和慌亂的呼喊聲。“瓦斯爆炸!塌方了!”
唐天河第一時間帶人衝下礦坑。主巷道中部一片狼藉,支撐木斷裂,碎石堵塞了通道,三名來不及撤離的礦工被埋在下面,已無生命跡象。
唐天河沒有理會混亂的人群,他蹲下身,仔細檢查爆炸點附近的痕跡,用手捻起一些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不是單純的瓦斯聚集。”他站起身,眼神冰冷,“有火藥味。通風口也被人用大石頭從外面堵死了。這是人為的。”
他立刻下令封鎖礦區,所有人員接受調查,並由林海和艾莉芙派來的心腹軍官組成審訊組。
同時,他故意讓阿伊謝“不小心”在一個工頭聚集的場合透露:“唐先生髮現了更富厚的新煤層,明天就組織人手向東南方向勘探,儲量估計是現在的十倍!”
當夜,月黑風高。在預設的“新礦脈”區域陰影裡,唐天河親自帶著精銳護衛潛伏。果然,子夜時分,幾條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了過來,攜帶了火藥和鑿具。
就在他們準備動手時,火把驟然亮起,埋伏的人一擁而上,經過短暫搏鬥,將幾人全部制服。為首者,正是礦區的一個工頭,名叫哈桑。
審訊室裡,哈桑起初還嘴硬,但在唐天河擺出的物證,堵通風口的石塊上的特殊工具刮痕、他藏匿的火藥與礦坑殘留物成分一致,以及某種來自“美洲的吐真藥劑”作用下,他終於崩潰。
他交代,收買他的是幾個自稱“工程師”的外國人,出手闊綽,命令他在奧斯曼海軍大臣預定視察的那天,製造最大規模的塌方,最好能“將那個東方商人和海軍大臣一起埋葬”。
他還供出了那夥人的藏身地點,北方二十里外一座早已廢棄的鉛礦。
事不宜遲。唐天河留下大部分人手穩定礦區,親自率領林海、阿伊謝以及二十名最精銳的護衛,趁著夜色直撲廢棄鉛礦。
阿伊謝主動請纓:“先生,我小時候跟父親來這一帶勘探過,知道一條獵人和採礦人走的小路,可以繞到鉛礦後面。”
唐天河看著這個目光堅定的“少年”,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你帶路。注意安全。”
阿伊謝對地形的熟悉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她帶著隊伍在月光下的山脊密林中穿行,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幾處可能的明哨,直達鉛礦後山一處隱蔽的入口,一條廢棄的礦工排水道。
洞口被藤蔓遮掩,狹窄潮溼。
“我進去過,裡面很複雜,但能通到他們住的主要礦洞下面。”阿伊謝壓低聲音。
“我跟你一起。”唐天河不容置疑地說,又對林海吩咐,“你帶人守在外面,聽到訊號,前後夾擊。”
唐天河和阿伊謝匍匐鑽入排水道,裡面漆黑一片,充滿黴味和滴水聲。阿伊謝卻像狸貓一樣敏捷,在黑暗中準確地帶路。突然,前方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是敵人的巡邏哨!
兩人緊貼洞壁,屏住呼吸。哨兵並未發現異常,走了過去。就在他們以為躲過一劫時,阿伊謝不小心踩鬆了一塊石頭,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誰?!”哨兵警惕地喝問,舉著火把往回走。
眼看就要暴露,阿伊謝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從靴筒中拔出一把短小的礦鎬,在哨兵靠近的瞬間,如同獵豹般撲出,礦鎬精準地砸在對方腳踝上!
哨兵慘叫一聲倒地,另一名哨兵剛要舉槍,唐天河的麻醉弩箭已無聲無息地射中他的脖頸。
解決了哨兵,兩人繼續深入,終於找到了敵人聚集的主礦洞。裡面約有十來人,正圍著一臺怪異的、噗嗤作響的機器討論著甚麼,旁邊堆放著圖紙和炸藥。唐天河認出,那機器正是一臺粗糙的蒸汽機原型。
唐天河打出訊號,林海帶人從正面發動強攻,槍聲和爆炸聲頓時響徹礦洞。敵人憑藉複雜地形和火力負隅頑抗。
混戰中,一名敵人手持彎刀從側面偷襲正在裝填弩箭的唐天河。
阿伊謝驚呼一聲,毫不猶豫地衝上前,用手中的礦鎬格擋,雖然被震得手臂發麻,卻為唐天河爭取了時間。唐天河反手一槍結果了敵人。他看到阿伊謝虎口震裂,滲出血跡。
“沒事吧?”戰鬥間隙,唐天河拉過她的手檢視。
阿伊謝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在礦區長大的,骨頭裡都摻著煤渣,硬得很,這點小傷不算甚麼。”
裡應外合,戰鬥很快結束。擊斃七人,生擒三人,其中包括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頭目的工程師。繳獲了大量圖紙和那臺蒸汽機。
唐天河檢查那臺機器,指出了好幾處低階卻致命的設計缺陷,如氣缸密封不良、活塞間隙過大、安全閥形同虛設,說得那個被俘的工程師面紅耳赤。
最後那個工程師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不僅交代了破壞計劃,還哀求能跟隨唐天河學習“真正的機械知識”。
回到礦區木屋,已是後半夜。阿伊謝卸下沾滿煤灰和血汙的男裝,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奧斯曼少女常服,第一次以真容面對唐天河。燭光下,她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釋然。
“老師,”她輕聲說,講述了父親因不肯同流合汙而被尤素福陷害,全家被貶為礦奴的往事,她女扮男裝才活下來並偷學技藝。“謝謝您……給了我重見天日的機會。”
唐天河看著她,鄭重承諾:“放心,你父親的冤屈,我會幫你洗刷。”
兩人在燈下仔細研究繳獲的圖紙,除了礦區的破壞計劃,還發現了一張標記著奇怪“Π”符號的高加索山谷地圖,旁邊用拉丁文註釋著“黑金湧動,可燃冰勝煤十倍”。
阿伊謝辨認著地圖,忽然驚呼:“這符號……父親留下的筆記裡提到過!這是‘石油’的古希臘符號!他說過,車臣山裡的部落會用一種黑色的、能點燃的黏稠液體……”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爆炸聲和火光!兩人衝出門,發現是儲煤場邊緣的一個小煤堆被點燃了,火勢不大,很快被趕來的礦工撲滅。但詭異的是,燃燒的煤塊竟然隱約形成了一個符號。
一個三角形內部有一隻眼睛!符號旁邊,插著一支弩箭,箭桿上綁著一張紙條。
唐天河取下紙條,上面用潦草的土耳其文寫著:
“這次是警告。下一把火,將在聖彼得堡的冬宮點燃。”
唐天河捏著紙條,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目光深邃。
阿伊謝走過來,看著他凝重的側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師,那個山谷……就在沙俄和我們都宣稱有主權的地方。那裡現在很不太平。”
就在這時,一名信使氣喘吁吁地跑來,遞上一封封著火漆的信:“先生,君士坦丁堡急信!是艾莉芙元帥和那位威尼斯女伯爵派人加急送來的!”
唐天河拆開信,快速瀏覽。
艾莉芙的信中寫道,她的父親哈基姆帕夏終於甦醒,但四肢癱瘓,口不能言,只能用尚能活動的左手,顫抖地寫下了三個詞:“沙皇、火、油”。
而羅莎莉·斯特林女伯爵則緊急求見,她剛剛收到透過特殊渠道來自聖彼得堡的密信。
沙皇彼得一世,正式邀請“環大西洋商會會長”唐天河訪問莫斯科,商討“蒸汽機貿易事宜”。邀請函由沙皇親筆簽名,但送信的信使還額外口傳了一句話,一句讓唐天河瞳孔驟然收縮的話:
“閣下在君士坦丁堡的遊戲很精彩,不如來北方,玩一把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