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龍商會的審計工作,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氛圍中展開。賽琳娜如同一隻嗅覺敏銳的獵犬,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賬冊和單據之中。
她不懂高深的金融理論,但她有著在底層掙扎求生磨礪出的、對數字和細節近乎偏執的敏感,以及一種對“異常”的本能直覺。那筆五萬銀幣的“遠東香料預付款”,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頭。
她首先核查了經手人何塞航海長的航行日誌和採購記錄。
近一個月內,“皇家君主號”及其附屬艦隊的主要活動範圍都在加勒比海及墨西哥灣沿岸,採購清單上也多為本地特產,如菸草、蔗糖、皮革,並未涉及需要如此鉅額預付的遠東香料。
她詢問何塞,這位老航海長一臉茫然,表示對此筆款項毫不知情,採購事宜通常由後勤部門直接與商會對接。
線索指向了後勤部門的審批流程和最終的資金撥付者——卡羅琳夫人主持的財政委員會。
賽琳娜沒有直接去找卡羅琳,那無異於打草驚蛇。
她轉而從資金的流向入手,調閱了港口金庫的出入庫記錄和與“金帆”商會相關的所有銀行匯票存根。過程繁瑣而枯燥,她幾乎不眠不休,依靠著強大的記憶力和耐心,一點點梳理著蛛絲馬跡。
賽琳娜發現這筆鉅款並非一次性劃撥,而是分三批,透過三家不同的、但與“金帆”都有業務往來的小型貿易行中轉,最終流向了一個註冊地模糊、名為“遠東合夥公司”的賬戶。
“遠東合夥公司……”賽琳娜默唸著這個名字,在有限的商業登記檔案中查詢,一無所獲。這像是一個為特定目的臨時設立的影子公司。
她將調查重點轉向了港口近期的船舶登記和離港記錄。
她注意到,大約在第一批款項撥出後十天,一艘名為“希望號”的中型改裝商船悄然離港,申報的航向是“前往西印度群島進行常規貿易”,但船上裝載的物資清單卻有些蹊蹺:
除了常見的貿易品,還有大量超額的醃肉、硬餅乾、淡水桶,以及……一批明顯超出常規商船配備數量的、最新式的航海天文鐘和六分儀。這更像是一次準備進行極遠航程的探險船配置。
“希望號”的船長,是一個名叫拉爾森的中年法國人,背景複雜,以敢於冒險聞名,但此前與聖龍港並無太多交集。
賽琳娜透過仍在港內的、與拉爾森喝過酒的水手旁敲側擊得知,拉爾森曾在酒醉後吹噓,將要去探索一條“通往香料群島的新航路”,並提到了一位“背景深厚的法國夫人”提供了鉅額資助。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賽琳娜用堅韌的絲線串聯起來,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人,卡羅琳·德·蒙蒂尼亞克。
她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表明卡羅琳貪汙了這筆錢。恰恰相反,資金流向清晰,似乎全部投入到了“希望號”的遠航準備中。
但這筆投資,風險極高,且完全繞過了正常的專案審批流程,甚至對唐天河進行了隱瞞。這背後,究竟隱藏著甚麼?
深夜,賽琳娜再次敲響了唐天河書房的門。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鋒,手中拿著整理好的證據鏈摘要和幾張關鍵的票據影印件。
唐天河正在審閱造船廠提交的新艦龍骨鋪設進度報告,看到賽琳娜進來,放下檔案,示意她開口。
賽琳娜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幾張紙放在書桌上,推到唐天河面前。上面用簡潔的文字和箭頭,清晰地標註了五十萬銀元的流轉路徑、時間節點、“希望號”的異常配置以及拉爾森船長的背景和酒後之言。
“主人,”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感,“資金沒有丟失,而是被卡羅琳夫人投入了一次未經您明確授權的、高風險投資。目標,可能是繞過好望角,直接前往遠東香料群島。”
唐天河拿起那幾張紙,目光迅速掃過,臉上看不出喜怒,但書房內的氣壓似乎瞬間降低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叫她來。”他對侍立在門口的林海吩咐道,聲音冰冷。
片刻後,卡羅琳夫人款款走入書房。她似乎剛從一場晚宴歸來,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髮髻微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紅暈,身上依舊散發著濃郁的香水味。
她看到書房內神色冰冷的唐天河和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賽琳娜,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但立刻恢復了鎮定自若的笑容。
“唐先生,這麼晚召見,是有甚麼急事嗎?”她優雅地行了一禮,目光掃過書桌上那幾張紙,瞳孔微微收縮,但笑容不變。
唐天河沒有繞圈子,直接將那幾張證據推到她面前:“卡羅琳夫人,解釋一下。五十萬銀元,‘遠東合夥公司’,‘希望號’,香料群島。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卡羅琳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她看了一眼賽琳娜,灰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混合著驚訝和惱怒的寒光,似乎沒料到這個“暗影夫人”竟然有如此能力挖出這些隱秘。
但她沒有驚慌,反而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神情變得嚴肅而……自信。
“看來,瞞不過您了。”她坦然承認,語氣中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一種開拓者的激昂。
“是的,唐先生。這筆錢,是我以‘金帆’商會的信譽和我在歐洲的人脈為擔保,投入的一次戰略性投資。目標,正是遠東的香料群島!”
她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大世界地圖前,手指劃過浩瀚的大西洋,繞過風暴角(好望角),指向印度洋和那片被歐洲人視為黃金國度的群島。
“您知道現在歐洲市場上,一磅肉豆蔻價值多少嗎?等同於一磅黃金!胡椒、丁香、肉桂……每一樣都是流淌的財富!荷蘭人、葡萄牙人為甚麼能崛起?就是因為他們壟斷了東方的香料貿易!”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而我們現在走的加勒比海貿易,利潤豐厚,但天花板肉眼可見!我們需要新的財源,需要一條直接通往財富源泉的航線!”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唐天河:“‘希望號’和拉爾森船長,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船和船長。這條航線風險極大,風暴、疾病、葡萄牙和荷蘭的武裝商船……九死一生!
所以我沒有事先向您詳細稟報,因為一旦失敗,這筆鉅額損失可能會動搖軍心,也會讓我的反對者抓住把柄攻擊我!但我相信,富貴險中求!”
她深吸一口氣,“如果成功,我們獲得的將不僅僅是幾船香料,而是一條可以支撐聖龍港未來數十年擴張的黃金水道!屆時,您的艦隊將不再侷限於加勒比海,而是能夠馳騁於世界大洋!”
她的話語充滿誘惑力,描繪了一幅無比宏偉的藍圖。連一旁的賽琳娜,冰藍色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震動。她不懂商業,但她能感受到卡羅琳話語中那種破釜沉舟的野心和對巨大利益的渴望。
【每日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枚西班牙金幣,600名【各行業熟練工匠(木匠、鐵匠、帆纜工、桶匠)】。獎勵已發放,工匠已補充至各工坊。】
資源的補充恰逢其時,但唐天河的心思完全被眼前的戰略抉擇所佔據。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唐天河的手指依舊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在地圖上的遠東區域和卡羅琳自信的臉龐之間移動。
“高風險,高回報。”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傾向,“但隱瞞不報,是越權。卡羅琳夫人,你的商業魄力,我欣賞。但你的行事方式,需要修正。”
卡羅琳微微昂起頭:“我承認方式欠妥。但時間不等人!據我所知,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一支強大艦隊正在印度洋集結,目標很可能也是香料群島的核心區域。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徹底控制航線之前,插上一腳!
為此,我需要更大的自主權和更靈活的資金調配許可權,以及……事成之後,不低於三成的純利分成!”她終於丟擲了她的條件,眼神中充滿了賭徒般的決絕。
“三成?”賽琳娜忍不住出聲,聲音冰冷,“未經授權,動用鉅額資金,險些造成內部動盪,現在還要討價還價?”她對卡羅琳這種將個人野心置於整體利益之上的做法感到本能的反感。
卡羅琳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賽琳娜小姐,商業運作不是過家家。巨大的風險意味著巨大的回報。
您或許精通……審問和追蹤,但您不懂如何讓財富像滾雪球一樣增長。有些機會,稍縱即逝,容不得層層審批的官僚作風。”
“她是不懂如何讓財富滾雪球,”唐天河忽然開口,打斷了卡羅琳的話,目光平靜地看向賽琳娜,“但她懂忠誠。而無價的忠誠,比任何分成協議都更可靠。”
卡羅琳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像是被當面扇了一巴掌。賽琳娜則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瞼,緊抿的嘴唇微微鬆動了一絲。
唐天河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圖前,凝視著那片廣袤而神秘的東方海域。他的目光凌厲,彷彿能穿透地圖,看到那波濤洶湧的航路和香料群島上的財富。
“你的計劃,原則上我同意。”他終於做出了決斷,聲音沉穩有力,“遠東,確實是必須邁出的一步。聖龍港不能永遠困在這片內海。”
卡羅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但是,”唐天河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她,“自主權和分成,需要建立在成功和透明的基礎上。從現在起,‘遠東’計劃納入最高機密,由我直接監管。
所有重大決策,必須經過我的批准。資金使用,賽琳娜的審計部門擁有隨時核查的權力。”
他頓了頓,看向賽琳娜,下達了新的命令:“賽琳娜,你從陸戰隊和情報處挑選一批絕對可靠、身手敏捷、且對航海有一定了解的人,組建一支秘密行動隊。
等‘希望號’從小安的列斯群島回來後,你們準備隨‘希望號’一同出發,前往亞洲。”
賽琳娜猛地抬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讓她去遠東?去監督這場瘋狂的賭博?
“你的任務,”唐天河的目光不容置疑,“是確保這筆投資物有所值,確保卡羅琳夫人的‘商業魄力’不會變成一場無法收拾的鬧劇。
同時,收集一切關於遠東航線、當地勢力、以及我們潛在競爭對手的情報。你的眼睛,就是我在萬里之外的眼睛。”
這是信任,也是考驗。將她置於陌生的環境、巨大的風險和最精明的合作者,也是潛在的競爭者身邊,考驗她的忠誠、能力和應變力。
賽琳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單膝跪地,聲音堅定無比:“遵命,主人!賽琳娜必不辱命!”
卡羅琳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喜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對計劃獲批的欣慰,也有對身邊將安插一個“監軍”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挑戰。
這個沉默寡言、卻屢屢出乎她意料的賽琳娜,或許會讓這次遠征,變得更加……有趣。
唐天河最後將目光投向地圖上那片未知的海域,手指輕輕點在一個模糊的島嶼群位置上。
“去吧。把東方的黃金和香料,還有……新的移民,帶回來。”
一場跨越重洋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