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盡的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斷裂的桅杆、傾覆的小艇和零星仍在燃燒的殘骸,如同大戰後狼藉的墳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焦糊木料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落日的餘暉將這片慘烈的戰場染成一片淒厲的金紅,也為勝利者披上了榮耀的鎧甲。
聖龍艦隊的戰艦,大多帶著累累傷痕,船殼上猙獰的破洞、焦黑的灼痕、折斷的桅杆和撕裂的船帆。
但它們依舊如同疲憊卻驕傲的巨鯨,在漸漸平靜的海面上游弋,桅杆上獵獵作響的聖龍戰旗,宣告著無可爭議的勝利。
“皇家君主號”龐大的船身緩緩駛過一片漂浮著屍體的海域,那些穿著紅色或藍色軍服的軀體隨波起伏,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水手們默默地站在船舷邊,用長鉤打撈著尚有生還可能的落水者,無論是敵人還是友軍,這是海戰之後不言的法則。
更多的水手則在軍官的呼喝下,緊張地進行著戰後的緊急處置:撲滅甲板上零星的餘火,用木板和帆布臨時修補被炮彈撕開的窟窿,加固鬆動的結構。
將陣亡戰友的遺體用白布包裹,整齊地排列在甲板一側,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抬往底艙由隨船醫師進行救治。
雖然勝利,但氣氛凝重,沒有人歡呼,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履行職責的專注。
林海站在“皇家君主號”的艦橋上,臉上混合著勝利的喜悅和沉重的責任。
他手持鐵皮喇叭,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達著唐天河下達的一系列命令,這些命令透過旗語和號角,迅速傳遍整個艦隊:
“各艦清點傷亡!統計陣亡及重傷員名單!優先救治傷員!”
“巡航艦分隊前出警戒!打撈有價值戰利品!收容敵軍落水俘虜!”
“工程艦靠攏受損主力艦!提供緊急維修支援!評估損傷等級!”
“運輸船隊開始收容俘虜!按等級分類關押!重兵看管!”
命令被高效地執行。
較小的巡航艦如同獵犬般在戰場廢墟中穿梭,水手們用撓鉤打撈起漂浮的箱櫃,裡面可能是重要檔案或者貴重物品,以及完好的武器,甚至是從沉船殘骸中漂出的酒桶。
遇到還在水中掙扎的英軍或丹麥水手,便拋下繩索將他們拉上甲板,繳械後集中看管。
幾艘專門改裝的工程船靠上受損嚴重的“龍騰號”和“雷霆號”,工兵和木匠透過臨時搭起的跳板,開始評估損傷,進行加固,泵出船艙積水。
龐大的運輸船隊則張開巨口,一隊隊垂頭喪氣、驚魂未定的英丹聯軍俘虜,在聖龍士兵冰冷刺刀和嚴厲呵斥的監視下,如同牲口般被驅趕上船,押進底艙臨時改造成的囚籠。海面上,秩序在血腥的混亂後逐漸重建。
當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消失在海平線下,夜幕開始籠罩大海時,聖龍艦隊完成了初步的戰場清理。
唐天河下令道:“艦隊呈防禦隊形,向聖龍島方向緩速撤離!各艦保持聯絡!”
所有船隻組成了一個鬆散的、但戒備森嚴的航行編隊,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和滿載的戰利品與俘虜,開始朝著聖龍島的方向,緩緩駛去。
航速很慢,因為多艘主力艦受損,需要拖拽航行。船上的燈火次第點亮,在漆黑的海面上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如同一條勝利歸航的巨龍。
經過一夜的緩慢航行,次日上午,聖龍島那熟悉的、高聳著燈塔和要塞炮臺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遠方的海平線上。
早已得到捷報的聖龍島,此刻已是萬人空巷!碼頭上、海灘上、甚至臨海的山坡上,都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英雄的歸來。
當那支龐大的、雖然佈滿創傷卻旗幟高揚的艦隊身影緩緩駛近時,人群中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鐘聲齊鳴,鑼鼓喧天,人們揮舞著帽子、頭巾、甚至是隨手摘下的樹枝,歡呼聲、哭喊聲、笑聲匯成一片,聲浪幾乎要掀翻天空!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勝利了!我們贏了!”
“執政官萬歲!聖龍艦隊萬歲!”
伊莎貝拉·德·拉·託雷站在碼頭最前方搭建的臨時觀禮臺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她穿著一身莊重的墨綠色天鵝絨長裙,外面披著斗篷,臉色因為激動和擔憂而顯得異常蒼白。
自從艦隊出征,她沒有一刻不在提心吊膽。尤其是當英丹聯軍龐大的規模和納爾遜的兇名傳來時,她幾乎夜不能寐,生怕聽到噩耗。
此刻,看到那艘熟悉的、即便遠觀也能看出傷痕的“皇家君主號”緩緩駛入航道,巨大的懸梯放下,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那是喜悅、驕傲、如釋重負的淚水!
唐天河是第一個踏上跳板的人。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執政官禮服,披著黑色大氅,雖然臉上帶著連日征戰和指揮的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昔,步伐沉穩有力。
唐天河的出現,讓碼頭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天河!”伊莎貝拉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也顧不得甚麼貴族禮儀和在場眾多目光。
她提起裙襬,像一隻歸巢的燕子般,飛奔過鋪著紅地毯的碼頭。
伊莎貝拉在距離唐天河幾步遠的地方,卻又猛地停住腳步,只是用那雙盈滿淚水的、碧藍如海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他,彷彿要確認他是否真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唐天河看著她蒼白的臉和臉上的淚痕,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快走幾步,張開雙臂,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
伊莎貝拉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菸草的氣息,多日來的恐懼、擔憂、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作了無聲的抽泣。
“沒事了……我回來了……我們贏了……”唐天河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聲安慰,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這個擁抱,不僅是對妻子的安慰,也是向所有島民宣告:他們的守護神,平安歸來。
站在觀禮臺稍後位置的克里斯蒂娜·德·拉·託雷,看著相擁的姐姐和姐夫,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對姐姐的由衷高興,有一種家族與有榮焉的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羨慕,甚至……是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她見過的那些西班牙宮廷裡的年輕貴族,要麼是誇誇其談的紈絝子弟,要麼是刻板無趣的保守軍官,何曾有過像姐夫這樣,揮手間強虜灰飛煙滅、充滿力量與魅力的真正豪傑?
少女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起了圈圈漣漪。
而在人群另一側,被允許在女侍衛陪同下前來迎接的艾麗西亞·科林斯夫人,則安靜地站在哪裡,臉上帶著溫婉而滿足的笑容。她輕輕撫摸著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那裡孕育著新的生命。
看著被眾人簇擁、光芒萬丈的唐天河,她心中充滿了寧靜的欣慰和一種隱秘的驕傲。這個強大的男人,是她的依靠,也是她未來孩子的父親。戰火的洗禮,讓他更具威嚴,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唐天河挽著伊莎貝拉的手,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登上了等候的馬車,前往執政官府邸。沿途,熱情的民眾將鮮花拋向馬車,歡呼聲不絕於耳。
當晚,執政官府邸舉行了盛大而隆重的慶功宴。宴會廳內燈火通明,冠蓋雲集。
聖龍島所有軍政要員、有功將士代表、以及受邀的各界名流悉數到場。唐天河發表了簡短的祝酒詞,感謝全體將士的英勇奮戰和島民們的支援,並宣佈了舉島歡慶三日的決定。
“……我們取得的勝利,是輝煌的!它粉碎了敵人企圖扼殺我們的陰謀,扞衛了我們的家園和自由!但這勝利,屬於每一位為聖龍島流血犧牲的將士!屬於每一位在後方辛勤付出的島民!”
他高舉酒杯,聲音傳遍大廳,“因此,我宣佈,聖龍島所有軍民,本月餉銀、薪金,再額外增發五十枚西班牙銀幣,作為勝利獎賞!”
“萬歲!執政官萬歲!”宴會廳內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和掌聲!實實在在的獎賞,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能振奮人心!歡樂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慶功宴結束後,唐天河並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他深知,這場勝利固然重要,但只是階段性的。英丹兩國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可能還在後面。
而且,聖龍島自身也需要利用這寶貴的和平間隙,加速發展,彌補短板。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書房召集了核心幕僚會議。與會者包括林海、何塞、卡洛斯、伊莎貝拉、以及被任命為工業總長的古斯塔夫和負責技術研發的“鍛火”莫伊拉。
書房的氣氛嚴肅而務實。巨大的海圖桌上,鋪開了詳細的戰後評估報告和未來發展規劃圖。
林海首先彙報了詳細的戰果和損失:“此戰,我軍共擊沉敵方戰列艦十艘、巡航艦及以下艦隻十八艘;俘獲敵方五艘主力戰列艦、八艘普通戰列艦、以及二十二艘巡航艦和護衛艦。
斃傷敵軍估計超過六千人,俘虜五千餘人。我軍陣亡將士八百七十三人,重傷四百二十一人,輕傷逾千。
主力戰艦均有不同程度損傷,其中‘龍騰號’、‘雷霆號’需入塢大修至少兩月,‘皇家君主號’等七艘需中修一月,其餘戰艦可短期內修復。”
戰果輝煌,代價亦沉重。尤其是近千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和水手長眠大海,是巨大的損失。
“陣亡將士撫卹從優,其家屬由島內供養。重傷者全力救治,妥善安置。俘虜嚴加看管,甄別利用。”唐天河沉聲道,這是穩定軍心民心的基礎。
接著,伊莎貝拉彙報了財政狀況:“此次繳獲的戰利品,包括艦船、武器、物資及從敵艦和俘虜身上搜刮的金銀貨幣,初步估價超過四百萬西班牙銀幣。
加上此前積累,國庫充裕。但未來艦船維修、撫卹、賞金以及擴軍、建設的支出將極其龐大。”
“錢要花在刀刃上!”唐天河手指敲著桌面,“當前第一要務,是加速艦船製造和技術升級!古斯塔夫,莫伊拉,你們的工作是重中之重!”
古斯塔夫立刻起身,眼中閃爍著技術官僚的狂熱:“執政官,根據此次海戰檢驗,新式炮架和液壓緩衝系統效果顯著!我軍射速平均比英軍快五成以上!
下一步,我們計劃在所有主力艦推廣,並著手設計下一代更大型、火力更強的戰列艦!同時,黑鐵鎮的標準化兵工廠已初步投產,燧發槍月產量有望在下季度突破五百支!”
莫伊拉補充道:“蒸汽機-熱交換器聯合試驗進展順利,鍋爐熱效率提升預期超過三成!這將極大增強我艦隊的機動性和續航力!對高爐鍊鋼的改進也在進行,預計能產出品質更優的鋼鐵!”
“很好!”唐天河滿意地點頭,“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必須在敵人捲土重來之前,讓我們的艦隊脫胎換骨!
陸軍方面也不能鬆懈。薩凡納和黑鐵鎮的防務必須萬無一失,新兵訓練要加快,要儘快形成戰鬥力!”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詳細規劃了未來半年在軍事、工業、農業、貿易、教育等各方面的重點發展方向。
唐天河的目標很明確:利用這段寶貴的戰略間歇期,將聖龍島打造成一個更強大、更穩固、能夠自給自足並持續擴張的海上強權。
當會議結束,眾人領命而去後,唐天河獨自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繁忙的港口和遠處蔚藍的大海。
海面上,受損的戰艦正被緩緩拖入船塢,新的戰艦也在船臺上初具雛形。